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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8-01
蒙塔莱的诗
一位同学来信说,很难找到蒙塔莱的诗。我建议他在网上搜一下英译,并说国内虽然没有完善的译本,但译诗应该能找到一些。在我的书架上,就有钱鸿嘉编的《意大利诗选》,里面收了蒙塔莱的十首诗,还有吕同六先生译的《蒙塔莱诗选》和《夸西莫多诗选》,后者同是意大利当代诗人,也同样得过诺奖。英译我没有上网去查,想来会找到一些。但提到这个名字,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和吕同六先生联系在一起,我取下他的集子,准备抽空再重读一下,当然这也唤起我对往事的一些回忆。
在上个世纪七九年时,刚刚开放,但国外的东西能看到的还太少。这并不是因为禁锢,而是翻译界在中断了和外界联系的几十年后,一时无所适从,更是由于人力和能力的不够。在阅读室里,只能看到国内作品的刊物,外国作品――尤其是当代的外国作品――称得上是凤毛麟角。
但有一天,阅览室里出现了一本新刊物:《外国文艺》,三十二开本,印得精致,里面就有吕同六译的蒙塔莱的诗,这让我眼目一新。同一期上还有川端康成的两个短篇《伊豆的舞女》和《水月》,萨特的剧本《肮脏的手》,这些无疑都是精品中的精品。说到《外国文艺》上的这几首译诗,吕同六先生在《蒙塔莱诗选》的后记中写到,他是在1975年冬天译出,当时自然是无法刊出,但后来解冻,汤永宽筹办《外国文艺》,要他介绍一下意大利的隐逸派诗歌,他就把这几首诗寄了过去。当然我们根本不知道蒙塔莱的名字,更不知道隐逸派诗歌。作为文学前辈,他们在当时的环境下有这样的视野,真的是很难得了。
说起《外国文艺》,在当时真的是为我个打开了一扇窗子。后来又接连登载了艾略特的《荒原》,叶芝、弗罗斯特等人的诗,这种魄力和眼力,今天想起来仍然令人敬佩。想到现在的《外国文艺》变成了大开本,印刷也粗糙,更是没有太像样的作品,不禁令人抚然长叹。
从此我记往了吕同六的名字。尽管后来我的兴趣转到了英美当代诗歌,但还是对吕先生怀有一份敬意。直到二十一世纪初,有一天我从外面回来,妻子说吕同六先生打来电话,并留下号码,要我回复。还没等我打电话,吕先生的电话又来了,要我参加在北京召开的中意文学研讨会。这是因为我翻译了《神曲》的缘故。我写了一篇发言稿,发给了吕先生,但没有去参加会议,因为我一向害怕出头露面。一两年后吕先生又打来电话,要我参加威尼斯东方学院的《但丁<神曲>在东方》的国际会议,我照旧推托,但吕先生执意说服我去。盛情之下,我只好答应。此行当然很顺利,我的发言反响很好,发言结束了,与会者的掌声持续了几分钟,连翻译也觉得吃惊,说没有想到效果这样好。回来后我写了封信给吕先生,介绍了一下情况,也对他表示了感谢。但此时他已卧病在床,不久就去世了,不知道他是否读到我的信。
蒙塔莱的诗很轻,很优美,我想用意大利语读,一定会音色悦耳。当年我很喜欢他那首《汲水的辘轳》,在现实和记忆间进行了巧妙地转接变换,水桶中浮现出一张笑盈的脸,但当诗人探身去吻水中的影像,那影像却消失了,水桶又被黑暗的井所吞噬。诗中没有一句写到忧伤,但忧伤自在其中。而那张脸是谁的,又给我们留下了悬想。
现代诗写得太实,下笔又太重,这样轻灵的诗很少见了。我真的该重新读一读蒙塔莱和夸西莫多的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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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7-28
窗子
他没有留意傍晚的到来。
他抽着那只旧烟斗,仍在发出咝咝声。
淡蓝色烟雾围裹着他,像椅子。
他回想起一些事情,或什么也不想。
他不喜欢这生活,但想不出什么生活更好。
事实上他没有什么可忧伤,也不会感到快乐。
他没有留意窗前的那只鸟儿飞走了,
播放着的音乐也早已经停了。
一整天他听着巴赫,肖斯塔科维奇,或爵士。
音箱上满是灰尘,但大师的声音
透过模糊的岁月仍然清晰。
是的,他没有留意傍晚的到来,
黑暗透过窗子渗入他的身体,
但那扇窗子仍然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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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29
塞弗尔特诗:扇子
遮住一位少女的红晕,
挑逗的眼睛,深深的叹息,
最终的皱纹和扭曲的微笑。一只落在她胸上的蝴蝶,
逝去爱情的调色板
带有褪色记忆的颜色。 -
2008-10-29
塞弗尔特诗:哲学
想起了那些聪明的哲学家:
生命不过是瞬间。
然而在我们等待女友时
它就是永恒。 -
2008-10-29
塞弗尔特诗:蜜月
要不是为了所有这些愚蠢的吻
我们就不会蜜月旅行去海边――
而要不是为了蜜月旅行,
那么铁路卧车又用来做些什么?火车站铃声永久的恐惧,
啊,铁路卧车,蜜月卧车,
所有婚后的快乐都是易碎的玻璃杯,
一轮甜蜜的月亮位于满是星星的天空。我的爱人,看着外面阿尔卑斯山的峰顶,
我们将会让窗子拉下,我们将会闻到不凋花,
雪莲花甜蜜的白色,百合花的雪――
铁路卧车后面的铁路餐车。啊,铁路餐车,啊,新婚者的车厢,
一直留在里面并快乐地在床上
用刀叉进着晚餐。
小心轻放!玻璃易碎!
此面朝上!还有一天和一个晚上,
就像这两个绝妙的夜晚,两个绝妙的白天。
我的铁路指南在哪?那本诗意的书,
哦我铁路卧车的美人!哦铁路餐车和铁路卧车!
哦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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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29
塞弗尔特诗:赤热的果实
去爱诗人
黄石公园消失着的动物群
可我们喜爱诗歌
诗歌
永恒的瀑布远程大炮轰击着巴黎
诗人们戴着钢盔
可为什么数着那些死于不幸爱情的人?
再见巴黎!我们绕着非洲航行
有着钻石般眼睛的鱼
死在轮船的螺旋桨中
巨大的痛楚
是一个人的记忆
黑人的七弦琴
和炎热天空的气息
枝形吊灯的赤热果实只是
在午夜时分成熟
而布莱斯·桑德拉斯先生
在战争中失去了一只手神圣的鸟儿
在像影子一样细长的腿上
动摇着世界的命运
迦太基死去了
而风在甘蔗中吹奏着
一千只竖笛同时在地球虚幻的纬线上
历史
世纪苍老的常春藤缠绕着
我是渴得要死的马格利特小姐
而你不会告诉我
在迦太基如何品尝葡萄酒一颗星被闪电击中
天下着雨
水的表面
漩涡像绷紧的鼓面
俄国的革命
巴士底监狱的陷落
而诗人马雅可夫斯基死去但诗歌
一轮甜蜜月亮滴下芳香的汁液
进入花朵的圣杯布莱斯·桑德拉斯 (1887—1961),祖籍瑞士的法国作家、诗人,曾以记者、作家身分遍游世界。1914年他在德法宣战后,他报名参军,1915年9月28日,他被炮弹击中,失去了右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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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0-29
塞弗尔特诗:关于少女的歌
穿过城市奔涌着一条大河,
七座桥梁跨在上面;
沿着河堤走来一千个漂亮的少女
没有两个长得一样。从心到心你温暖着双手
在爱情强烈升温的火焰中;
沿着河堤走来一千个漂亮的少女
他们全都一个样子。 -
2008-06-15
父亲节快乐
一大早女儿就打来电话,祝我节日快乐,这才知道今天是父亲节。以往的父亲节,女儿都要送我些礼物,现在不在身边,却仍然想着把礼物寄给我。果然,中午送来一个小包裹,里面有一张贺卡,还有一根叫法腾的东西,这东西据说系在脖子上,可以解除疲劳。于是当即戴上,虽然看上去有些像狗脖子上的项圈。
我们这代人没有过父亲节的习惯,我至今也弄不明白这个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什么原因。总之,有节过总比没节过好,有礼收总比没礼收好。我从来没有在父亲节送我的爸爸礼物,现在他已过世,想送也不可能。他在世时,我也只是送些烟酒给他,因为除此之外我搞不清楚他喜欢什么。我在读书时,第一次发诗,得到了第一笔稿费,七十元,这在当时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那时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只有四五十元。那是深秋,爸爸来市里开会,到学校去看我,已经错过了饭时,我一路和他找饭店,但好像都关了门。我把他送到住处,在街里转了一圈,在一家店里买了一只烧鸡和一瓶酒,总共花了十块钱左右,然后送到他的住处。后来他说和一同开会的人一块吃掉了。我想他当时一定很得意。我爸爸有虚荣心,我的书他总是放在桌子上,好让来家串门的人看到,但实际上他并不知道我写得究竟如何。现在说起,早已是前尘往事。胡乱说了这些,祝全天下的父亲们节日快乐吧。 -
2008-06-07
仍是多余的话
这些天博客没有更新,忙是一个方面,更主要的是感到无话可说。当然也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要么说的是些废话,要么不会有任何作用。这是个众声喧哗的时代,大家都在忙着自说自话,有谁肯去认真倾听别人讲些什么?另一方面,虽说是众声喧哗,但大都是人云亦云,很少有人会发出不同的声音。这当然是好事,因为一旦发出不同的声音,往往会遭致攻击,或即刻淹没在众人的声音里。
写到这里,想到了洛厄尔的一首十四行《鱼网》中的一个句子,并由此想到了全诗:任何明净的东西使我们惊讶得目眩,
你的静默的远航和明亮的捕捞。
海豚放开了,去捉一闪而过的鱼…
说得太少,后来又太多。
诗人们青春死去,但韵律护住了他们的躯体;
原型的嗓子唱得走了调;
老演员念不出朋友们的作品,
只大声念着他自己,
天才低哼着,直到礼堂死寂。
这一行必须终结。
然而我的心高扬,我知道我欢快地过了一生,
把一张上了焦油的鱼网织了又拆。
等鱼吃光了,网就会挂在墙上,
像块字迹模糊的铜牌,钉在无未来的未来之上。“织了又拆”让我们想到了叶芝的一句诗:
A line will takeus hours maybe,
Yet if it does not seem a moment’s thought,
Our stiching and unstitching has been maught(一行诗将会耗去我们几个小时,
可要不是看上去像瞬间的思想,
我们的织和拆就是徒劳)Stich有一行诗的意思,也有针脚的意思。和洛厄尔的诗用词不同,但意思差不多。不知《鱼网》作者和译者在写作和翻译时是否想到了叶芝的这句诗。
洛厄尔这首诗写得好,王佐良译得也好。录在这里,当然与以上的话没有关系,但可能都属多余。 -
2008-05-27
有一只梨的风景
淡褐色的斑点。它存在于八月的风景。风景在我的意识中。
浑圆。美丽。脚在鞋子里。它更像是一只鸟。但它从不飞翔,只是从空中砰然落下。
草丛。阳光在叶茎上跳荡。而根须在地下的黑暗中。颜料从画布上滴落。
在一个无风的夜晚,她转身离去。浅色的风衣溶化在月光里。“有空打电话给我。”声音空洞而厌倦。
颜料没有从画布上滴落。
时钟的指针疯狂转动着,但窗帘在寂寞中静止。它从不飞翔。或许它厌倦了这一切。
它从不飞翔,从不飞翔也从不哭泣。只是从空中砰然落下,模拟着自由落体的运动。
它存在于八月的风景。风景在意识中,而意识在虚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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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27
幻象
被一个疯狂的幻象所驱使,她看见死去女儿坐在井里唱歌。奋力向井口爬去年幼的儿女紧紧抱住她的双腿。黑洞洞的井口,吞噬着光线和风景。我的生存权利从那时起就受到了威胁。危险在一步步逼近……但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现在母亲、舅舅和姥姥都已离开人世,一段往事,一幅复制的照片,只是保存在我私人记忆的相册中。它属于我一个人:一段往事,一个幻象。是的,幻象。那些往事,那些死去了的人们。他们在哪里?那口井又在哪里?还有那片天空,那片井中映照出的风景。幻象。虚无。而我又来自哪里?那口井,那脆弱而迷离的光线?没有人知道。而我也是一个幻象吗?一个只是存在于自我意识中的幻象?我知道,当我离去,这一切——白昼和风景,记忆、怀疑和忧伤——都将随着时间一同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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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24
多余的话
可以说动物是我的老师,它们教会了我如何去爱。我以前并不十分在意动物,但自从我家养了动物后,我发现动物和人一样珍视生命,也发现了它们同样具有感情,甚至可能更为强烈。我妻子在养了一条狗后对我说,狗和人没有多大区别,杀狗就等于杀人。她说得对,尽管杀狗不必负起法律的责任,但它们确实更为无辜。这几年,不断看到杀狗的消息,让我愤怒,而这次尤其让我愤怒,尤其是在我们看到在大灾来临时它们对人类表现出的忠诚之后。这愤怒和我在听到受灾的消息后所感到的悲伤同样强烈。我也痛苦,感到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对灾区受难的悲伤是所有人共同感受到的,我希望人们也同样会对残杀动物的举动感到愤怒,这样我们的良知才算完整。 -
2008-05-24
人性啊,人性
几天前在网上看到一则消息,说一位老太太进山拜佛,在地震时被困,幸好有两只狗守护了她几天几夜,舔她的脸和嘴,最终使老太太获救。
这不是她自己的狗,事情有些匪夷所思。我对妻子讲了此事,她说刚从电视上看到了。我在感动之余开始担心起这两只狗的命运来:听说灾区正在打狗,它们会不会在被打之列?那位信佛的老太太(后来知道她姓王)会不会保护这两条救了她的义犬?
我的担心果然被证实了。昨天看到了这件事的后续消息,有人劝王老太的家人收养这两只狗,以免它们被当作无主的狗清除掉,出人意料的是,王老太的女儿说,我家从来没有养狗的习惯。
这不是平时的收养宠物,她和周围的人一样清楚,这是在救命。要知道,她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等于判处了这两只狗的死刑。
在这次救灾中,除了人类表现出的无私救助精神外,一些动物的行为更让我感动:狗守护着被压在倒塌房屋下的主人不肯离去,直到主人被救;狗在地震前预感到灾难的来临,却不肯自己先走,而是向主人示警,和主人一同离开。
然而,就在看到人性闪光的一面外,我们也看到了人性丑陋的一面。我们看到了狗是怎样救助一个不相干的人的,它们无愧于人类朋友这一称号,可有些人又是怎样对待自己的朋友?又是怎样报答自己的恩人的?
如果老太太家人所做的事情属实,那么我们有理由对王老太太的信佛提出质疑。信佛是为了行善,是为了普渡众生,但对待救过自己的狗都没有同情心,对其他人和事就可想而知了。她可能到处烧香拜佛,但不是出于善,而是出于自私,是为了和佛祖做交易:我为你烧香,你就要保佑我!这样的信徒恰恰背离了宗教的基本精神。如此这般,你烧多少香,拜多少次佛,也不会有任何善果的。
另一方面,为什么要打狗呢?难道决策者们不知道狗也是生命,而这生命和人类一样懂得忠诚,也同样具有感情和同情心?当然人们可以反驳我说是担心它们传播瘟疫,但难道就没有其它措施可行,比如集体收容或是注射疫苗?当然我的话也可以被轻易否定:救灾要紧,哪里顾得上这些!但保护人类和人类的生命不正是救灾的一部分?佛教讲众生平等,人道主义也不仅只是施于人类,也是施于所有生命的。我们可以几十人花费十几个小时抢救一个人(这值得赞赏),难道用举手之劳求助人类的朋友却做不到?难道这些忠诚的狗狗们不值得同情,不值得我们去救助?为什么我们的决策者们凡事都要采取最简单化的做法呢?
想想是怎样对待大熊猫的吧?同样是动物,是生命,为什么厚此薄彼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后者珍贵?这是不是反映出我们的势利?
漠视生命定会遭到报应。这里不是谈那种迷信的因果报应。今天我们漠视动物的生命,明天我们就会漠视人的生命;今天我们漠视一个人的生命,明天就会所有人的生命。同样,人的高贵来自同情,来自对包括人类在内所有生命的珍视。人的高贵在于他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也同样珍惜他人的生命;还在于,他不仅怜惜人类的生命,同样珍惜其它所有的生命。
在911之后,一些人兴灾乐祸,我却对周围人说,一个恐怖时代开始了。这结论虽然有些轻率,但人们确实看到了从那里时起,恐怖活动已在全球广泛展开,让人们为之色变。恐怖活动当然有其更为深刻的社会根源,但就其对自己和他人生命的极度漠视上,是永远无法让人接受的。这是人性最为丑陋的一面。如果因为狗会传染瘟疫,就杀而后快,那么对有传染病的人们又该怎么处理?一个只是看重人而轻蔑其他生命的社会最终也不会看重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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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23
唐吉诃德的幽灵
西班牙的破落地主唐吉诃德先生读洋武侠小说读坏了脑子,满脑子奇思异想,居然穿上了一副旧铠甲,骑着瘦马,带着一位傻乎乎的跟班,四处去行侠仗义。他自封为骑士,还把邻村的一位丑女想象为绝代佳人,当成偶像来崇拜。当他见到风车,以为是巨人而去奋力挑战,结果当然是以失败而告终。塞万提斯足够幽默,甚至带有几分刻薄,颇使这位英雄气和呆气都达到了满分的老先生在世人面前丢尽了颜面。
读书人多半长于思想而怯于行动。俄国作家屠格涅夫成功地塑造了一位文学史上的典型人物罗亭,他被“称为思想上的巨人,行为上的侏儒”。思想上的巨人是说他对社会有着深刻的思考和认识,行为上的侏儒则表明他们缺乏行动或行动的能力。普希金与十二月党人关系密切,但十二党人密谋起义时却把他排斥在外。他们不是不相信他的人格,而只是对他的行为能力有所置疑。同样是诗人兼小说家的雨果在《巴黎圣母院》中也写到了诗人,当人们暴动时,并不让他去冲锋陷阵,却让他用笔记录上这辉煌而悲壮的一幕。当然,思想也是一种行为,思想或写诗的效用在某种程度上也并不亚于一门加农炮。但无论如何,读书人在行动上远不如他们在思想上来得敏锐而有力。想想看,有几个读书人满足于做思想上的英雄,而不想真刀真枪地干上一把?像唐吉诃德这样喜爱武侠的人当然也为数不少,但却没有几个能像他那样付诸行动,最终不过是在众多的武侠小说中又增添几本而已。
从这一意义上讲,唐吉诃德先生不但可爱,而且可敬。《唐吉诃德》这部书带有明显的世俗喜剧色彩,这与但丁在《神曲》中所要表现的神圣的喜剧显然不是一回事。也许是塞万提斯的初衷是想和唐吉诃德这位书呆子开一开玩笑,对他的愚蠢行为做一番调侃,甚至可能想通过他的悲惨结局向世人宣示武侠小说对人的毒害,但写着写着,这个人物居然失去了控制,成了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典型。这就和制做皮诺曹的情形一样,那位木匠当初只是想用那块木头做一个木偶,却没有想到这个木偶会活了起来,甚至鼻子在撒谎时还会不可思议地变长。米兰•昆德拉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在一篇文章中这样写:“在写作《唐吉诃德》的时候,塞万提斯一路没有束缚自己,去使自己主人公的性格产生改变”。也就是说,他是任由主人公的性格按自身的逻辑发展,而不再用自己的主观意图来进行干预。
这也许就应了那句用滥了的老话,形象大于思想。文学上的典型人物的意义就在于他是丰富的,多侧面的,可以从各种不同的角度来进行解读,甚至在不同人或不同时代那里会出现截然不同的理解。我们尽可以把唐老先生当做受到坏书影响的典型,或是一个疯子,一个严重脱离实际的形象,同样也可以把他视为一个为理想而献身的斗士,一位英雄(只是在能力上颇有些可疑)。当然我们既可以把他当做讽刺喜剧中的丑角,也可以把他当做十足的悲剧人物。
我在九十年代中期曾经写过一两篇关于唐吉诃德的随笔,现在我的观点(如果算是观点的话)仍然没有太大的改变。我认为这部书中带有相当强烈的悲剧的因素(如同带有几乎同样强烈的喜剧色彩),悲剧的产生在于理想与现实的冲突,这种冲突甚至是不可调和的。确切说,唐吉诃德是一位梦想家,他的梦无疑是美好的,他的想象力又过于强大,以至于他把丑女想象成靓妹,或把风车当做妖魔。如果他肯安静地坐在书斋里面写小说,说不定会写出几本关于乌托邦式的作品来。问题在于,他不肯完全沉溺在梦想之中,要把梦想付诸实施,并且要由本人来身体力行。由于想象对现实的扭曲,更由于梦想和现实的巨大反差,所以出现了现在的局面。如果我们更多着眼于唐吉诃德的行为与现实的不对称,我们有理由把这部书看成是一部带有讽刺性的喜剧,如果我们更多着眼于唐吉诃德的理想,他正义的动机,我们又完全有理由把这部书看成是一部悲剧。
任何理想,与现实总是会有差距的。理想越是宏大,与现实的差距可能就会越大。有些理想可以通过努力奋斗而得以实现;有些理想虽然永远无法实现,却可以化为人类的精神,提升人们的境界;而有的理想,本身也许并没有独特之处,但它的存在却证明了现实的荒谬。政治家与政客的区别就在于他们有没有理想。但政治家的理想总会具有现实性和阶段性。思想家则不同。思想家注重理想的绝对价值,而不在乎这种理想在现阶段能否实现。他们的理想应该属于第二种。我想唐老先生的情况不会是第一种,有点像第二种,却更接近第三种。唐吉诃德认为世界应该充满正义,并通过侠义行为消除所有的不公和邪恶,这些本应实现却不能实现或完全实现,这就显示出了现实的荒谬,但它所讽刺的对象最终不是硬要去实现理想的主人公,而是这种现实本身。
理想这个词现在是越来越少被提到了。唐吉诃德这个典型人物的意义也越来越带有悲剧色彩。他虽然已经成为一个幽灵,却仍在困扰着我们。当我们强调某种价值观念,坚持文化上或文学上的品位,或在商品大潮中坚持纯粹写作时,我们就会被认为是唐吉诃德。当然有时我们也会自称为唐吉诃德,但这两种称谓的实质内容却不尽相同。一种是绝对的嘲讽,另一种是在自我解嘲的同时对其所具有的悲剧色彩的认同。 -
2008-05-13
5月13日
看网上的地震消息,听布里顿的《战争安魂曲》,为死难者和受困者祈祷。 -
2008-05-07
回答泉子的几个提问
1、童年的记忆与经历隐藏着我们一生的密码,也是我们写作的那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泉。或者说,我们的写作都是我们试图重回这人生最初阶段的一种努力。请谈谈你的童年?在我的记忆中,童年更多是和生病、上医院联系在一起,以至于我现在对医院都心存恐惧。但总的说来还是挺快乐的,和其他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困难时期也艰苦,但没有挨过饿,因为大人们把吃的都留给我了。同样,我的童年似乎有些孤寂,也许是病弱或是性格的原因。我腼腆,害羞,不怎么合群,躲在一边读书、冥想是我更乐于做的。其它没什么好说。
2、在每一个人记忆的深处,都有着这样一个接受死亡的教育的时辰,一个死神对你第一次,也是对你一个人发言的时辰。生命也从这一刻开始了真正属于它的征程,时间从这一刻获得了一个坚实的起点。写作正是在死亡的逼视下,我们得以穿越事物呈现的幻相,并在语言中与本质再一次相遇。你是否可以谈谈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或几次有关死亡的记忆?人在降生时就面对死亡。正如莎士比亚所说,我们都欠上帝一条命。我想即使是孩子,对死亡也有一种本能的感悟、体认和理解,似乎不必通过外部知识进行教育。我很小的时候就生病,有一年多的时间我姥姥每天都要推着婴儿车送我到医院注射青链霉素。一次青霉素过敏,我昏死过去,醒来后就像是睡了一觉,发现家里有了些变化:多了一张大的写字桌和两把椅子。我问大人这是哪来的,大人说是订做的。原来是我在失去知觉时送来的。这张桌子后来我也在用,陪伴了我近二十年。这种记忆不但不恐怖,反而很愉快,昏迷时没有痛苦(至于我现在的记忆是这样),醒来时会还有一点新奇的变化(如果死亡就是这样那倒不见得是一件坏事)。另一个关于死亡的记忆是,我的一个可爱的小妹妹,当时只有七个月大,常和我玩,有天我早上醒来,发现她不见了,大人说,昨天晚上她得急病死了。当时也并没有感到十分痛苦。只是有一次,我母亲带我去医院病理室看她的一位熟人,我看到大玻璃瓶子里泡着的人体器官,这让我既恶心又恐怖,它们就像是死亡本身。这像噩梦一样折磨了我很久,我在一首诗中写到了这个细节。后来我见过了太多的死亡,痛苦、悲伤和困惑始终伴随着我,这些并没有随着阅历的增加而减弱。近几年来,我对生命同情更加深了,不只对人,也包括动物(对后者可能尤甚,以至受到某些人的讥笑)。但在我看来,生命都是同等的,无助的动物比起具有一定自主性的人类更值得怜惜和同情。但似乎是,我们对死亡的恐惧和经验更多是来自他人,而不是自己。有一位瑞典诗人写到过,死亡是一本人人都在谈论,却没有人读过的书。
3、“雪”是你诗歌中的关键词汇之一。这种在你生活的北方的最为常见的自然现象,它通过你的写作,而与我们再一次相遇时,它已不再仅仅是一种自然现象,它最终构成了你生命的底色与精神气质。我在你的一首以雪为题的诗歌中,读到那时“我不知道死亡和雪/有着共同的寓意”,我知道,你说出的是一种知悉与确信。
我想是的。
说到雪,北方冬天漫长,雪几乎成为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事物。开愚第一次来这里,是十一月初(当然那是二十多年前),他说想要看雪,我说你来得早了些。但就把他送上火车后,竟然真的下起了雪。我为此感到遗憾。我和永良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走着回家,一路上谈着朋友和诗,这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还有一年,开愚十月份来,我们在去看俄国侨民坟墓的路上竟飘起了雪花,使得他如愿以偿。爱斯基摩人关于雪的词汇有三十多种,这是存在决定意识。说到底,一个人的生命底色和精神气质和他所生活的环境应该是有一定的关联。4、许多西方前辈与同行的名字频繁出现在你的诗歌中,他们的存在是否意味着,甚至是凸显了一条与我们的血缘并置的传承?
他们与中国古代的文学前辈同样受到我的尊重,在我的成长期,他们的作用可能更重要。提到他们不是为了炫耀(我自身没有什么可以炫耀的),而是表明对他们心存感激。一个诗人总是自觉不自觉地受到他人的影响,这种传承是必要的,也并不是耻辱。血缘中生来就有的东西不需要通过学习获得,学到自己和自己家族遗传中不具有的长处可能更为关键。
5、在对东西方艺术的比较中,我们发现,西方传统艺术侧身于对空间的理解与塑造,而东方传统艺术更敏感于时间。我从你的诗歌中,我们看到这两者之间的相融。而在绘画领域,我们在林风眠先生的创作中看到过相似的努力。或者说,这些诗歌依然敏感于时间,但它们通过叙事性的加入,使自身获得了一种空间上的舒展。
我对时间有一种恐惧。时间带来一切,又带走一切。我们是时间的产物,也受制于时间。空间同样也很重要。空间中也包含着时间。西方现代主义文学关注于时间,如普鲁斯特、乔伊斯和博尔赫斯等人。后现代主义艺术则注重空间感。现在的技术会使我们的时空观发生新的变化,比如说信息传播速度几乎使整个世界达到了同步,这无疑会带给我们一种全然不同的体验。
6、在接受南方都市报采访时,你说,“诗人写什么与不写什么,可能真的身不由己。”是否可以这样来理解,诗人只能是一个身体深处那最真实的流淌的追随者?
在我看来是这样。当然我可以强迫自己写什么不写什么,但你最终的选择仍然是你个人的理念、经验、喜好和审美趣味为你安排好了的。
7、九十年代,被更多的人理解成新诗的一个喑哑期。事实上,我也曾做出过类似的判断。但在今天,当我重新回望时,我发现,那其实是一个重要的沉潜期。现代汉诗正是在这里积蓄着力量,并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转型,它获得了我们向一个热血澎湃,但无疑是青涩的青春告别,或者说,我们获得了一个反思,并得以进入“中年写作”的契机。作为这个进程的参与者,甚至是具有标本意义的一位诗人,你如何看待现代汉语诗歌这个特殊的时期?年代的划定其实这只是批评家和文学史家们做出的区分。当然从那个特定的年代看,九十年代确实有着自己独特的风尚――正如你所说,使诗歌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转型。在我看来,不是喑哑,而是发生的声音更加深沉――当然也就更加接近真实。一些外在和浮泛的东西被去掉了(真的是这样吗,现在我有些怀疑),至少人们希望把经验表达得更内在、更深切。如果真的像现在比拟的那样,是从青春期过渡到中年,那么这个阶段是非常必要的,因为无论是诗人还是诗歌,都需要成长和成熟。当然,进入中年,青春期中好的东西未必会丧失掉,而只是潜隐起来,比如说想象和激情。
8、如果从诗歌的链条来观察的话,第三代诗人为我们完成了语言与技术的准备。但一种语言的成熟,它必须在精神成面上去完成,而从这个意义上,现代汉语显然是不够的。你如何看待这一代诗歌贡献与局限?
如果细细辨析,八十年代诗人使用的语言与技术和九十年代的并不完全相同。一种诗歌风尚的出现,除了承袭前面好的东西,还要有自己独特的语言与技术,即使借用,也要经过过滤和改造。我没有贬低八十年代诗人的意思,我一些自己还算满意的作品很多是在八十年代完成的,如果把我算做八十年代诗人,一般来说我也不会反对。时间总是绵延的,而不是被切割成几段。我是说,诗歌的发展是一个整体过程,从这个意义上讲,不管是正是逆,每个时期和阶段都有自己的特点和局限,都是珍贵和重要的经历。
至于说到现代汉语的问题,这也是我所关注的。现代汉语不够成熟,原因很简单,它真正用于文学创作只有不到一百年的历史,这中间又有很多空白甚至是负面的影响。我决不会像有些人认为的那样,汉语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语言。任何一个有些爱国情怀的人都会这样讲,英语难道不是吗?还有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等等,等等。我们应该冷静客观地看待自己使用的语言,知道它的长处在哪里,局限在哪里,更重要的是如何丰富和发展这种语言。不光是避短扬长,还应该发展它的长处,弥补它的不足。现在人们抱怨中国没有大作家,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语言不够成熟恐怕也是原因之一,而且可能是很重要的原因。现在很多诗人(而不是学者)正在从不同角度进行有益的尝试,这里面当然包括我本人。贡献在于诗人们在这方面做出的尝试,局限也在于这方面的尝试还不够深入。9、我们置身的时代显然不是“朝闻道,夕死足矣!”的时代。太多的诗歌停留在对事物幻象的模仿。就像历史学家们通过对一些历史事件的连缀来解读与描述历史一样,他们没有试图穿越历史的事件,来辨认出那深处的力,那“道”的存在,那千古不易之处。那么,这样的写作是否能比那在时间的奔流中,那转瞬即逝的一片白更持久?
我想你对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清楚,并不真正需要我做出回答。我要说的是,能意识到这样的问题真的很重要,尽管我们一时还拿不出行之有效的方法。有些时候人没有办法对抗时代,但有些事情必须去做。现在是消费时代的消费写作,我们面对的是更强大的巨人而不仅仅是风车。对我自己来说,道即真实,即对时代的体认。同样,我想写作要在最大限度上避免功利。欧洲有的教堂从计划到完工,要花上上百年的时间,计划者也许根本没有机会看到自己的计划成果,但留给后人的却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这是一种信仰,不光是对宗教的信仰,同时也是对艺术的信仰。曾经有人问起过我为什么写作,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为了名和利?只是为了这些,做其它事情可能更加省时省力。为了责任?我一直是在试图逃避责任。现在我只能说,是为了活着,为了对抗时间,对抗时间带来的空白和破坏,为了证明自己的曾经存在。就是德里达讲的痕迹,这将起到一种延异的作用,当然最终可能仍然会是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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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03
我的梦
我有时会梦见死去的亲人,其中的情节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就在我的母亲去世的第七天,我仍然沉浸在悲伤中,但那天夜里,我梦见她变得年轻,和几个少女有说有笑地从一个池塘上方飘然而过。在我的舅舅逝去后,我一次梦见他对我说房子该修一修了,有些漏雨。我写信给我的表弟,不知他看了后会怎么想,也许他会把我当成疯子。一个写诗人的人在某些正常人的眼里,总是会显得有些疯疯颠颠。还有一次,我梦见在一个舞会上,我看到我的舅舅,他的脸色铁青,像是戴了假面。我有些害怕,有意躲开他,但他在人群中找到我,责备我为什么避开他。而就在我父亲去世没几天,我的家人主张把他和死去多年的母亲合葬,当时我有些犹豫,但也没有多想。晚上我梦见父亲和母亲很高兴地坐在两把椅子上,他们看上去只有四十几岁,显得生气勃勃。在二十多年前我母亲去世后,我从来没有梦见他们在一起。我有很多次梦见过我的姥姥,我们有时住在一家破旧肮脏的旅馆里,像是在躲避什么。她带着我――似乎我还是个孩子――从那里逃出,她手里拿着一个包裹,我们经过一个开着步登高和波斯菊的花坛,走向一条偏辟的小巷。还有一次,我梦见她坐在一部土炕上,屋子里的陈设十分简陋。我注意到她脸上有一块很大的淤伤。我问她是怎么了,她说是摔的。姥姥生前对我说过,她希望死后被埋在一棵树下,入土为安,但她这个愿望一直没能实现。她的骨灰盒仍在殡仪馆里,我的表弟怕坏了风水,不愿迁走。就在不久前我梦见在南岗地下商城的一间公用电话亭前,母亲在打电话。她略有些发胖。我没有打扰她,就走到地面上。就在秋林商城前面,一个人迎面走来,看上去像我的舅舅。他的脸色黝黑,一部连鬓胡子修剪得很整齐――看上去就像一个花花公子,显得很神气。我们擦身而过,然后停下相认。我告诉他我看见母亲了,然后自报奋勇带他去见母亲。在走下台阶时,舅舅说,我对你舅母说过你的坏话,你不会介意吧?我问他说了些什么,他说,我说你太放浪了。我一本正经地说,本来我是想请你吃饭,但现在要重新考虑了。舅舅说,现在你有足够的理由请我吃饭。我至今也不明白他说的足够理由是什么。团团死后,尽管我很悲伤,但一次也没有梦到过他。一天女儿说梦见团团了,说她有几天没有喂他,一直由她的同学代她喂食。她梦见的还是他小时候的样子,但一从笼子里放出来,就长大了。团团一直和女儿最亲,平时总是寸步不离,他在死后进入女儿的梦中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我现在仍然拿不准是否真的存在着另外一个世界(我希望会有),假如存在,那么梦一定是我们同另一个世界的亲人沟通的最为便捷、也无疑是最好的方式。 -
2008-05-03
槐花盛开
这对你意味着什么,或许
并不意味着什么。某些时候……
天气看上去有些可疑,似乎
在下雪,也可能是出于想象,或槐花盛开
我们渴望着变化的出现
在这寂寞的四月傍晚,它更像一个陌生人
出现在小路的尽头,然后叩响
你的房门。有着更多的惊喜
被虚构着,像初吻。“这个夏天,我们
会去海滨度假。”生活总是
令人期待,或许并不令人期待
但季节总会适时到来,还有
路边或花坛中的花朵,绽放
或凋落。它们的花期和我们的生命
一样短暂。或冗长。我们摹拟着植物
但看上去全不相同。但这一切是否真实?
当此刻你正慵倦地望着窗外,沉思,并且
写下这些毫不相干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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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5-02
致友人
科学技术的发展一开始令我们惊喜、兴奋,但现在更多是疑虑和恐惧。从一方面讲,人是无所不能了,但从另一个更大的方面讲,人仍然连自己都认识不了。人是什么,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些最基本的问题仍然没有解决,眼下似乎也没有解决的可能。各种理论、学说的出现仅仅是为了自身,为了建立门派和收罗门徒,并没有澄清真理,反而使自我更加迷失,谜团更多,也更为错综。也许混乱和无知更接近真实?理论不但不能彰显真实,反而使真实受到更多的遮蔽。一方面人变得更加依赖机器,或是人干脆就异化成为机器,另一方面,人的本性也变得更加自私,自恋,自我陶醉和满足。过去一些美好的品格已不复存在。这些问题都不是科学所能解决的,而且在一定程度上还帮了倒忙。最可怕的是,科学具有足以使世界毁灭的能力,但在拯救世界方面的进展却微乎其微。一些疾病现在仍然无法治疗,而新的疾病却在不断地出现。宗教无论如何,可以医治人的心灵,但在科学面前的式微却使得这一点也难以做到。
人依靠科技似乎变成了过去神话小说中的神,但同时人也变得越来越微不足道。我们还有什么?我们还剩下些什么?除了空洞躯壳和那些法宝--电子仪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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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30
“王位的毒太大”
清宫戏演得太多,也看得太多,以至于都恶心了。那天乱翻电视,看了一小段《清宫风云》,正好播到皇太后大玉儿喝下了多尔衮为她准备的毒酒,向多尔衮提出临终的要求。多尔衮问,经过了这么多的事,你还认为我是好人吗?大玉儿说,你宅心仁厚,为人仗义,是个好人,只是王位的毒太大了。这句话说得即使算是警辟,但也不新鲜了,却仍然能够触动到我。因为它和我这些年的所见所闻联系起来,也和我一贯的思考联系起来。宫闱之中,风云迭起,阴谋不断,为的就是一个王位,以致兄弟反目,父子相残,是人的本性恶吗?也许,但不至于此,确实是这个王位使人的本性发生了扭曲。推而广之,次要和更为次要的位置也是这样。人生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寻找自己的位置,有人想当皇帝,有人想当大臣,有人想成为富商,也有人想当艺术家,如果把这些限于理想,光明正大地去争取,本来无可厚非,且令人佩服,因为毕竟有了生活的目标,但一旦非此不可,汲汲而求之,因而动用卑鄙的手段,甚至不惜让更多人做出牺牲,就难以原谅,最终会害人害己了。求名也好,求利也好,都是人的正常本能,但在求的时候一定要先看到这些东西有毒,会毒到自己。我曾经套用但丁“我没有想到死亡毁了这么多的灵魂”的句子,说过“我没有想到名利毁了这么多的灵魂”。死亡是人生的正常归宿,无论惧害还是无畏,每个人必定要死,就像莎士比亚说过的,我们都欠上帝一条命,但我们总是希望自己的生命完满,而靠卑劣手段得到的东西却并不会使生命完满,恰恰相反,会使生命有所欠缺,而且这种欠缺是永远无法弥补的。再说一层意思,如果为了王位而中了毒,就像多尔衮或此前此后很多人那样,所求者大,多少也还值得。但为了一些蝇头小利的名利,就像鱼钩上或夹子上的小虫子,又是多么的不值。 -
2008-04-29
老年的花园
1.
是否应该感到绝望?如今我的两鬓
已被岁月染成白色,就像落满了雪
五十岁。我的一只脚踏进了老年
另一只仍在外面。也许是到了应该
改变一切的时候了,结束或重新开始
但窗外仍然是夏天,树叶在阳光中闪亮
孩子们嬉闹的声音,一阵阵传来
即使在昨天,我仍是他们中的一员。2.
生活让人疲惫而衰老。我小心翼翼地
识破它的伎俩和诡计,但最终总是
落入更大的陷阱。如今我只剩下
这座破败的花园,供我在里面散步
沉思,回味着我的人生――
叶子上满是灰尘,鸟儿也飞往别处
但仍然会有醉心的景色,当夜晚来临
会有一盏盏灯在天上亮起。3
沉迷于诗歌,这门古老而衰落的艺术
更多是幻象,耗去了一生中美好的时光
却带给我什么?可曾使我的生命变得
完美,或给了我某种安慰?只是意味着
更多的重负,更多的重负或无法实现的
期待。但为什么抱怨?从来不曾有过
更高的预期。只是我已厌倦了真理
责任,和那些高声调的歌唱。4
是到了应该改变一切的时候了。
结束或重新开始。但哪里是我的开始?
我惶惑,想到了那个古老的训诫
但愿能得到更多的激情,并从疯狂中
获取澄澈的智慧。来自对自身的超越,或
自我否定。起风了,叶子在风中摆动
但根却深深扎进土地。也许我该沉迷于秋天
明晰的景色,直到花园里落满了雪。2006,7,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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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28
归来
当我从死亡的区域返回
发现熟悉的一切都已改变――
那些集市、街道和房子――
我昔日的情人们变老
鸥鸟们死去,在海滩上翻飞的
只是它们的后代。
而我是一个陌生人,来自
远方的流浪汉,没有人认得我
只有那条狗,在阳光中打盹
它的生命即将终止――
哦怎样才能抑止我们
对这个世界狂暴的激情?
在公元前八世纪荷马
记录下我的事迹,一半真实
另一半是虚构。后世的学者们
称颂他开创出回归的主题
事实上,我从来不曾回归
也无法抵达我的终点,只是
在永恒的追寻中漂泊,但一无所获 -
2008-04-27
致友人
我非常赞同你的话,宗教作为信仰,一旦极端,就很容易变得和世俗专制一样,这样就背离了原来的救赎的意旨而转向了反面。信仰和理性间的矛盾也很难处理。理性服从信仰还是信仰服从理性?前者会导致盲目而后者会取消信仰。但有一点我有些不同的理解,拯救不是指现世的,而是说要超越现世。这样,尽管现世不可收拾,至少能给人们带来些希望。
但问题是,究竟有没有来世或天国?如果有,那么我们值得去忍受现世的痛苦,如果没有,那么这种安慰就如同欺骗。
说到底,我是个矛盾的人,一方面我佩服和羡慕具有信仰的人,另一方面,我无法具有信仰,这并不是我不够虔诚,但有些问题无法解决,一直困扰着我。比如灵魂问题。如果无法证明灵魂可以超越肉体而存在,那么拯救灵魂本身就值得怀疑。
还有爱和真实。爱是什么?真实又是什么?是否会有无条件的爱?而我们又如何抓住实在?一切都依靠感觉而存在,而感觉往往又是最靠不住的。在诸多感觉中,只有痛苦更加牢靠些,但这正是人类和宗教所要极力回避的。
我所看到的,只有无边的苦难。如果没有来世或天国,那么只有死亡才是摆脱苦难的唯一方式。 -
2008-04-12
关于钱德勒
在网上看见在做书的宣传,出了钱德勒的侦探小说,竟然把他吹上了天:
雷蒙德•钱德勒是世界文学史上最伟大的名字之一
艾略特、加缪、奥尼尔、奥登、钱锺书、村上春树等文学大师们崇拜的大师
他是世界上唯一一位被写入经典文学史册的侦探小说大师。他的作品被收录到权威的《美国文库》中。他是美国推理作家协会(MWA)票选150年侦探小说创作史上最优秀作家中的第一名。 他是电影史上最伟大的编剧之一,他是好莱坞黑色电影的缔造者,他与希区柯克、比利•怀尔德、罗伯特、艾特曼等大牌导演合作,连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威廉•福克纳都只能给他当助手。
钱德勒的作品早在八十年代就读过,硬汉派,写得不差,但也决没有所吹的那样好。如果把他列为侦探小说创作史上的第一名,那么开创了侦探先河的爱伦坡要放在哪里?柯南道尔和克里斯蒂又放在哪里?真正进入经典文学史册的西默农又放在哪里?
说艾略特等人崇拜,也让人瞠目。艾略特大约是读侦探的,他为柯林斯的《月亮宝石》写过序言,但说到崇拜,未免言过其实。其实他崇拜又怎样?艾氏诗写得好,不见得就一定对这类作品有独到的眼光。而村上春树又算是什么呢?
钱德勒的作品当然对美国的侦探小说创作有过影响,而且影响至今仍在。现在比较优秀的侦探作家迈克尔•康纳利和劳伦斯•布洛克就沿袭了他的硬汉路数,但恐怕也就仅此而已吧。宣传和广告当然要夸张,也会有水分,但不应如此过份。写这份广告辞的人我不知道是否懂得侦探小说,也不知道是否具有侦探小说史方面的知识? -
2008-04-04
网民的点睛之笔
上网的一个乐趣是读帖,有些事情本来没有什么特别,但一经网民点评就很有意思了。一些帖子极具想象力,使得一个普通的事件(能指)生生翻出许多让你意想不到的意义(所指)来,读来颇令人解颐。过去佩服罗兰.巴特《神话学》中的妙笔,看到一些网民的点评,觉得他们如果多些文化,再恰好生在结构主义氛围浓重的法兰西,说不定要超过巴特也未可知。
比如,今天读到一则消息,本地的一位张姓者(不幸是我的本家)走失后在动物园里被发现腿骨,被老虎吃掉无疑。据说他患有精神病,又喜爱老虎,以身饲虎也算成其正果,但毕竟是一件不幸事件,然而经网民妙笔点染,竟多了一些黑色的幽默,用某帖子的话说,“真是太有才了”。
摘取数则,以示同好:网易浙江金华网友 ip:125.112.*.*: 2008-04-04 11:54:06 发表
同情被关的老虎,也同情被吃的人网易上海网友 ip:220.234.*.*: 2008-04-04 11:58:47 发表
那些被猛于虎的东西吃掉的就更多了网易浙江温州网友 ip:60.180.*.*: 2008-04-04 11:57:52 发表
人真的可怜,
喜欢什么就被什么吃掉.
喜欢老虎的,被老虎吃得所剩不多;
喜欢中石油的,被中石油吃掉大半身子;网易浙江宁波网友 ip:125.116.*.*: 2008-04-04 12:12:40 发表
因为肉价上涨,猪肉太贵。动物园只好出此下策,征集喜欢老虎的志愿者。一句话,都是猪肉涨价惹得祸。网易江苏南京网友 ip:222.190.*.*: 2008-04-04 12:02:21 发表
以身饲虎啊,看来他把佛经读懂了...网易河北唐山网友 ip:60.2.*.*: 2008-04-04 12:04:45 发表
NND!老虎不发威,你当俺是病猫!这也算是新闻?!老虎不吃人吃什么?!又不是刚学会吃人!!
网易湖北襄樊网友 ip:219.139.*.*: 2008-04-04 12:05:11 发表
老虎吃人现在算新闻么?
城管打人才算新闻吧网易湖南永州网友 ip:124.229.*.*: 2008-04-04 12:40:28 发表
老虎吃人不可怕 人吃人才可怕网易山东济南网友 ip:60.216.*.*: 2008-04-04 12:01:06 发表
不错,看来圈养的老虎还是有野性的,很欣慰。
同情一下死者。网易广东佛山顺德网友 ip:125.95.*.*: 2008-04-04 18:16:17 发表
肯定不是我们宗果的华南虎,我们的华南虎会摆个POSS给你慢慢的拍照一个小时呢,!肯定不是我们过家的老虎!网易广东广州天河网友(116.21.*.*) 的原贴:
很好啊 好爽啊 给我吃!最好把东北人都吃光
啊哈哈哈网易吉林长春网友(221.9.*.*) 的原贴:
别光说他人,当心自己!网易广东广州天河网友(116.21.*.*) 的原贴:
东北佬都是大傻 B 吃了活该 最好吃光东三省的人网易欧洲网友(119.119.*.*) 的原贴:
你个大大SB的孙子,你敢到东北来,老子先把你吃了。网易欧洲网友(118.245.*.*) 的原贴:
你个大大SB的孙子,你敢到东北来,老子先把你吃了。
网易广东广州网友(116.23.*.*) 的原贴:
广州天河那两位真的很傻网易韩国网友(221.165.*.*) 的原贴:
广东天河的SB,你敢来东北一定活吃了你广州天河的是同一个人,可恶的网奸,挑动地域攻击的家伙,大家不要上当。
网易欧洲网友(118.245.*.*) 的原贴:
你个大大SB的孙子,你敢到东北来,老子先把你吃了。网易陕西西安网友 ip:222.91.*.*: 2008-04-04 18:13:49 发表
吃人的人比老虎更可怕!网易江苏无锡网友 ip:121.235.*.*: 2008-04-04 18:13:38 发表
肯定是此人没和老虎商量好做假出名后的分红问题,结果虎爷一发火,就.............................网易浙江宁波网友 ip:220.189.*.*: 2008-04-04 18:12:28 发表
周老虎在哪里?网易广东广州网友 ip:125.31.*.*: 2008-04-04 18:11:36 发表
怎么没把周正龙吃了.网易华南理工大学网友 ip:211.66.*.*: 2008-04-04 18:08:21 发表
人们吃了那么多年的老虎 也让老虎吃咱一回吧网易湖北襄樊网友(219.139.*.*) 的原贴:
老虎吃人现在算新闻么?
城管打人才算新闻吧城管干好事才是新闻
网易黑龙江哈尔滨网友(221.212.*.*) 的原贴:
老虎吃人,归根就底还是管理人员的管理不善,虎吃人虎无罪,人杀虎得坐牢.人家老虎好端端的,你们把它判进监狱里.甚至是终身监禁.它才吃个把人,你们就当新闻.说不定吃的还真就是个死人呢.
网易韩国网友 ip:221.165.*.*: 2008-04-04 18:06:47 发表
网易湖北襄樊网友(219.139.*.*) 的原贴:
老虎吃人现在算新闻么?
城管打人才算新闻吧城管打人也是旧闻了
网易广西南宁网友 ip:59.155.*.*: 2008-04-04 18:05:45 发表
网易湖北襄樊网友(219.139.*.*) 的原贴:
老虎吃人现在算新闻么?
城管打人才算新闻吧网易山东青岛网友(124.129.*.*) 的原贴:
你错了,现在老虎吃人是新闻,城管打人早不是新闻了。网易广东东莞网友(116.18.*.*) 的原贴:
都對网易湖北武汉网友(59.172.*.*) 的原贴:
城管不打人才是新闻之前就知道正龙 还有风景区假老虎
淡漠了东北的老虎
终于发威了 -
2008-04-04
清明
今天清明,第一次作为法定假日放假。
天色发暗,有一阵还飘起了雪花。
昨晚不断做梦,先是梦见父亲,后又梦见姥姥。
晨起诵《心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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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30
娱乐时代的隐私效应
偶然去了孙文波的博客,知道他的电脑摔了,拿去修理,不禁莞尔,想到***门事件就是由修电脑而起。但不知老孙的电脑里面有没有这类照片,更不知道会不会就此流传出来。这当然是个玩笑,我知道他不会有这种雅兴,更没有这样的艳福,如果有,在圈子里也早就传开了,不会等到照片出来。我想***门事件也是这样,陈冠希和这个那个女艺人上床,演艺圈里大约早就心知肚明,只是那些无知的粉丝里才会傻到把他们当作金童玉女来膜拜。
现在是信息社会,真的很难有什么隐私了,广州有事,几分钟后黑龙江就会知道,反过来也是一样。传播的速度完全取决于宽带的速度。人们生活在一个玻璃房子里面,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要想人不知道,只有躲到南极或北极去,但仍然逃不过卫星的监控。这真的是一个悖论,在一个越来越开放自由的社会里面人们反而不能保护自己的隐私权,且不说还有诸如针孔摄像机或窃听器这样的先进手段。
而人们对隐私也的兴味也丝毫不减。孔老夫子曾经感叹,我从来没有看到喜爱德行的像喜欢女色的人。呜呼,人们不仅喜爱女色,更乐于关注别人的隐私,就说博客吧,人们(说是人们,当然也包括鄙人――鄙人者,卑鄙之人也)去别人的博客,不是看别人写出了多好的文章,说出了多好的见解,而是窥视别人都做了什么,或正在做些什么。鄙人不才,写出了自己得意的文章,但往往读的人不多,而一旦写了自己的行状,比如和某某女士约会,和某某男士决斗,包括上街购物这样无聊的琐事,都是观者如潮。这是一个娱乐的时代,娱乐到了连隐私也能成为娱乐的手段;这也是一个贫乏的时代,贫乏得到了只有隐私才可以达到真正的娱乐效果。看看前段时间的***门事件带来的效应便一目了然了。 -
2008-03-27
雨中游石人山
攀上陡峭的天梯,但这仅是
一个微不足道的开始,后面的路更长
也更险。乱石翻滚着,戏仿着波浪
而小溪发出阵阵的鼓声。有雾
山峰顽皮地躲在面纱后面
等着想象的手去揭开
它神秘的姿容。杜鹃开过了
但仍然有一些不知名的
野花,照亮游人疲惫的眼睛
一连几天,我们奔波于
中原古老的土地,去了
汝瓷博物馆,群山掩映中的
风穴寺,以及……在汝州的长街上
我们坐在西瓜摊旁闲谈,感到
夜晚变得清新而沁甜
联结过去和现在的纽带
诗歌把我们带到了一起
激励我们领略高处的风景
但此刻,我们似乎站得更高了
但仍然有着更高的期待――
作为更为古老的手艺,诗歌
应该要有更美的釉,比如
天青色,像雨后的天空,或汝瓷
我感到晕眩,但无论站在哪里
我们的脚下仍会是大地
下山时飘起了细雨,我们的脚步
变得沉重。是的,我们征服了
这座山,同样也被这山所征服2004/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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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25
犯罪小说的贡献
犯罪小说应该算是侦探小说的一个分支。侦探小说不可避免地要写到犯罪,无论开头如何日丽风和,如何温情脉脉,但随着情节的进展,总是要出现一具甚至几具尸体,不然福尔摩斯和波洛们就无从大显身手。但侦探小说多半侧重在对案件的侦破过程上,而犯罪小说则更加注重揭示犯罪的心理动因,除了天生的十恶不赦之徒,大约每一宗犯罪都有社会和心理上的因素。
我以为犯罪小说最大的贡献是提出了一个容易被人忽略的犯罪类型:信仰犯罪。说到犯罪,情况颇有些复杂,多数人是出自欲望:复仇和欲望和金钱的欲望。过度膨胀的欲望会导致精神上的堕落,从而走入犯罪的棘丛。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很难把信仰和犯罪联系在一起。为了信仰而犯罪,虽然说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这种情况确实存在。
《七宗罪》中就写到了这样的犯罪。一个杀人犯,用残酷的手段连续杀人,但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在犯罪,而是在替上帝对罪人们施以惩罚:被他杀死的人触犯了《圣经》七诫中不同的戒律,在他看来都是该死的。意大利作家维柯的《玫瑰之名》也写到了类似的犯罪。
这种把宗教信仰推到一种极端的程度和欲望的过度膨胀导致了同一种结局。宗教信仰有时并不是一件坏事,但由于信仰本来就与理性无关,一旦失去了理智,就会成为迷信,变得可怕起来。信仰犯罪,原因并不在于信仰本身,而在于盲目地把一种信仰推向极端。任何人,都没有权力代替上帝和法律对别人实行刑罚,更何况是滥用了这种刑罚。《新约》上讲了这样一个故事,耶稣一次看一些人用石头砸一女子,他问这女人犯了什么错,人们说她犯了奸淫罪,耶稣并没有劝止,而是说,你们反省一下,如果自己毫无罪过,就可以砸她。结果众人都羞愧地离开。
耶稣表现出相当的同情和宽容。任何一种信仰,如果离开了这些,就会造成精神上的偏执,做出极端的不可理喻的行为。这样的例子并不鲜见。远的如中世纪对布鲁诺的审判,近的如美国的圣殿教和日本奥姆真理教,也包括现在全球盛行的恐怖主义。当然我们不能否认其中有的人是打着信仰的旗号招摇撞骗,同样也不能否认其中不少人是真心实意地进行着信仰犯罪。
信仰犯罪是对信仰的扭曲,最终取消了信仰。透过那些哪怕是真诚地信仰犯罪者的外观,我们看到的是他们的一个共同点,即精神上的偏执。前些年发生过这样一个真实事件,南方某省有一个农妇残酷地杀害了当地的一些小孩。当问起她犯罪的动机时,她说人口太多了,她是替天行道,为地球减负。偏执是一种病态,精神上的偏执显然不会具有信仰的能力,他们只是像新约中那些向别人投石头的人一样,为自己的疯狂和仇恨披上一件信仰的外衣。
爱与宽容如果算做是人类的美德,这些美德是信仰不可缺少的。在欲望过份膨胀的今天,精神的匮乏更容易导致出另一种极端,这是值得警惕的。真诚的怀疑胜过盲目的信仰,贝克特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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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23
回一位年轻的朋友
老境尚远。孔子说,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不惑且知天命大约就很少会有惊喜了。
这感觉当然也是真切的。
说没有惊喜并不意味着没有喜悦。我更喜欢平静的喜悦。宠辱不惊是我希望达到的境界,虽然仍然达不到,对一些事情有时会沮丧,有时会愤怒,有时会绝望,但惊喜真的不多。
当然,也许与心境无关,就像和年纪无关一样。也许是这个世界在我看来并没有太多可惊喜的地方,甚至连我期望的平静的喜悦也很少。事实上,在侯麦的电影中也看不到多少惊喜,也只是一些平静的甚至平淡的喜悦。而在伯格曼就是彻底的绝望。我以为,侯麦表现的是人的日常状态,而伯格曼透露出的是人生的终极和本质。
转变是很难的,也许只是暂时的逃避和调整。
如果想了解伯格曼的沉重,不妨看看他的《冬日之光》和《喊叫与耳语》等影片。不过,有些时候,身处漫天冰雪中的人对流连于春光烂漫中的人说起寒冷,总会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
2008-03-20
男宠张六郎
张易之、张宗昌兄弟在武则天的晚年才有幸得到圣上的恩宠。传说中武则天有很多男宠,其中最有名的是薛怀义。但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薛怀义本来叫冯小宝,在洛阳街上卖化妆品和春药,被千金公主带去宫去,太后见了喜欢。为了让他在宫中出入方便,就让他剃度出家,起名薛怀义。又考虑到他应该有一个堂皇的门第,又让他与太平公主的驸马薛绍合族,还修建了白马寺让他当寺主,风月之余兼修佛法。于是,洛阳城的市井无赖冯小宝摇身一变成了出入禁中的高僧。他骑着御马出入禁中,十几位宦官跟在后面,真是威风极了。沿途的百姓躲避不及,就会被打得头碰血流。就是不可一世武承嗣、武三思兄弟在他的面前也像奴仆一样。
一切都归结为武则天对他宠爱有加。皇帝也是人,皇帝也要有感情。如果这一老一少(武则天当年六十二岁,小宝想来要年轻得多)只是在宫中约约会,看看月亮,或唱唱卡拉OK,倒也没有大碍。但因为武则天对他过于宠爱,就闹出了许多笑话。
她封怀义为什么将军,又是什么国公,变来变去,总之官越来越大。这还不说,昌元年五月,怀义被任命为新平军大总管,北伐突厥。大军一直来到紫河,没有遇见突厥人,于是在单于台刻石纪功而回。
九月,怀义又领兵二十万讨伐突厥阿史那骨笃禄。
这样的事情还有不少。让自己的面首去假冒和尚,就已经是够荒唐的了;再让一个假和尚去冒充将军去领兵打仗,更是异想天开的事情,亏太后想得出。幸好突厥人识趣,躲了起来,使得怀义大人在石头上刻刻字过过瘾就班师回朝,不然,事情真的不知该如何收场。
最让太后尴尬的是让小宝修建明堂的事情了。本来事情还算顺利,但小宝看到御医沈南也得到太后宠幸,妒火顿生。如果只是在心里烧烧也就罢了,但他要烧掉太后要做法事的明堂,事情就闹大了。太后本来想借这件事表示祥瑞,证明自己真的是天命所归,但她的“秀”竟然被一把火烧掉了。火光照得洛阳城中如同白昼,弄得太后很没面子。
冯小宝对太后过于认真,也对自己过于自信了。这时太后虽然已经七十二岁,但风韵犹存,她本来就天生丽质,宫中又有的是进口化妆品,再加上以万乘之尊,因此不必担心缺少男宠。她对小宝已经腻了,就秘密挑选一百多名身强力壮的宫女,在瑶光殿前的大树下将他抓住,又让建昌王武攸宁率领壮士将他打死,尸体送往白马寺,焚尸造塔,与佛结缘。
待到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进宫时,武则天已经是七十四岁高龄了。看到两位美少年翩然而至,足以令年老的太后感到青春的节律又一次在她的血脉中跃动。张宗昌真是可人儿。先是太平公主推荐张昌宗入侍宫中,让太后怦然心动。张昌宗对太后说,他的哥哥比他长得好,还会炼丹。太后从善如流,马上召见,果然一表人材,真的是上天所赐。张易之兄弟是朝臣张行成的同族侄孙,年轻、貌美,又懂音律,还能写诗,比起冯小宝来要更为儒雅。
兄弟二人不可避免地都得到了太后的宠幸,他们涂脂抹粉,穿漂亮的衣服,出入禁中,像神仙一样。这不知令天下多少父母羡慕:同样是人,你看人家长的。
应该指出的是,男人擦粉并非他们首创,在魏晋的时候就已经开了风气之先。《世说新语》上说,何晏是曹孟德的婿,人长得白,有人以为他用了粉饼,但这毕竟属于个人隐私,不好贸然去问。人们掩盖不住好奇心,就在大热天里请他喝热汤。何晏汗流满面,就用袖子去擦,越擦脸就越白。于是人们叹服。从这个故事中我们可以知道男人是可以擦粉的,正如在苏格兰男人至今还穿裙子一样。张易之兄弟本来就长得姿容美貌,他们擦上粉后想来会更加妩媚动人。皇帝对妃子的恩宠往往是与他(她)们的长相成正比的。在武则天见到他们的当天,就让张昌宗当上了云麾将军、行左千牛中郎将,易之则当了卫少卿,赐甲第,帛五百段,还赏了奴婢、橐它、马牛。没过几天,又提升昌宗银青光禄大夫,赐防閤,同京官朝朔望;追赠父希臧为襄州刺史,母亲韦氏、臧氏并封为太夫人,等等,等等,恩宠绝不在当年冯小宝之下。
主子喜欢的,奴才自然要百般巴结。张氏兄弟当时也只是二十岁上下,而武家的亲王和大臣们当时总该有四五十岁了吧?但他们仍然不辞辛苦,候在张家大门口,争着为他们牵马执鞭,管张易之叫五郎,张昌宗叫六郎。这些人中就有武承嗣、武三思、武懿宗、宗楚客和宗晋卿。
武则天宴乐的时候,就让亲信大臣和二张在一起取乐。赌博行令,嘲笑公卿大臣,其乐融融。老女皇和年轻的男宠在一起,心情格外地好,至于朝廷的礼仪、君臣的礼节,以及朝政和国计民生,一概可以不管。一天,酒喝得畅快,有人拿宰相杨再思开玩笑:“杨大人的脸长得像高丽人。”杨再思听了,当即剪纸贴在帽子上,反披着紫色朝服,表演起高丽舞来,满座的人都大笑。另有人站起来说,“要说漂亮,还要属六郎。六郎的脸长得像莲花一样。”众人轰然赞同,只有杨再思表示反对。“说得不对。”大家问他为什么这样说,杨宰相回答说:“应当说莲花长得像六郎才对。”
在专制制度下盛产的是阿谀之徒。武则天不像后来韦后和常乐公主那样只是认钱,卖官鬻爵。她还算重视精神,凭着几句漂亮或不漂亮的奉承话就可以当官。
比如,当初有个叫宗楚客的人,在太后宠爱薛怀义即冯小宝时,就为他写了两卷报告文学,说薛大师是如来佛祖再生,观音大士转士。结果在一年之内,官升为内史,创造了阿谀得官的先例。
看到易之兄弟如此受宠,梁王武三思就向武皇上了一本,说张易之是王子晋的后身,并请示在缑氏山为王子晋建造祠堂。王子晋是周朝的求仙得道之人,吹得好箫,后来在缑氏山骑着白鹤悠然而去,好不风光。这话让太后听了高兴,就让六郎穿着羽衣,吹箫,骑着鹤,在院子里来回地跑,大家都说,真是神仙!
当时太后年纪大了,又要享受人生的快乐时光,就把朝廷的事情都交给张易之兄弟做。他们批阅奏章,处理政务,连皇亲国戚也只好眼巴巴地看着,不敢做声。李显做过几天皇帝,现在是皇太子,他的儿子邵王李重润、女儿永泰公主和驸马武延基私自议论二张专权,被张易之告到了武皇那里。武皇怒气冲冲地叫来太子,要他自行处理。太子下令让他们自杀。李重润和永泰公主是武则天的亲孙子孙女,而武延基是武承嗣的儿子。现在为了五郎、六郎,武皇居然大义灭亲,可见二张在她心中的份量。
有了太后的倚仗,二张做起事来胆子更大了。他们的弟弟张昌仪当上了洛阳县令,只要有钱送,求他办事没有不答应的。一次他去早朝,有一名姓薛的候选官员,拿着五十两金子和要求任职的文书拦住他的车马,向他行贿。张昌仪收下金子,到朝廷后把文书交给天官侍郎张锡。没想到张锡把文书遗失,便去问张昌仪,张昌仪骂他,说:“糊涂人!我也记不得了,只要是姓薛的就给官做吧。”张锡真找出六十多个姓薛的候选官员,全都给了官职。
司府少卿杨元亨和尚食奉御杨元禧是兄弟俩。杨元禧曾触犯过张易之。于是易之对武则天说:“杨元禧是杨素的族人,而杨素又是隋朝的逆臣,他们的子孙不应该在皇帝身边供职。”武则天就颁下诏书:“杨素及其兄弟的子孙都不许担任京官。”把杨元亨降职为睦州刺史,杨元禧降职为贝州刺史。
昌宗兄弟并非没有做过一点好事。立李氏子孙为太子,他们是出了力的,也不能说没有直到决定性作用。李昭德、狄仁杰等人力主立李姓人为太子,力谏多次,太后始终拿不定主意。当时吉顼与张易之、张昌宗都担任控鹤监供奉,他们私交还好。一天吉顼对他们说:“您们兄弟如此贵显,但并不是靠品德功业取得的,外面对你们怒目而视、咬牙切齿的人很多。没有大功劳于天下,用什么保全自己?”两个人害怕,流着泪询问计策。吉顼说:“天下官民还未忘记唐朝的恩德,都还思念着庐陵王。皇上年事已高,皇帝的大业需有所付托;武氏诸王不是她注意的对象,您何不从容地劝皇上立庐陵王以维系百姓的期望。这样,不但可以免祸,也可以长期保持富贵了。”二人认为可行,就劝说太后。太后知道这个主意出自吉顼,就召他询问,吉顼又为太后备陈利害,太后的主意才最后定了下来。
对六郎兄弟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在逢迎。王及善担任内史时,看到张易之兄弟陪着武则天在宫中宴饮,不守臣子的礼仪,就一再上奏。武皇不高兴,就说,“你年纪大了,不宜再陪朕游乐宴饮了,管好你的那摊子事就行了。”
一次韦安石在宫中陪武则天用膳,见张易之带把蜀地来的富商带进宫来,一起赌博,便向武则天跪拜奏道:“商贾之徒,名列贱籍,没有资格参加这样的宴会。”说完就让侍臣们将这几个人赶出去,在座的臣僚们都吓得变了脸色。武则天知道是张易之理亏,没有加罪,反而特意对韦安石褒奖了一番。
宋璟对二张也不买账。武则天宴请朝中权贵,二张的官职都在宋璟之上,但张易之对他素来畏惧,为取悦他,就空出上位来请宋坐,说:“您是当今第一人,为什么在下位落坐呀?”
宋说:“本人才智低劣,职务卑微,张卿反说我是当今第一人,是什么道理?”
天官侍郎郑杲对宋说:“中丞为什么称五郎为张卿呢?”
宋璟说:“根据他的官职,称他为张卿最为合适。您本人并不是张卿的家奴,为什么要称他为郎呢?”所有在座的人听到这话都为他提心吊胆。
当然,令二张最为痛恨的当是魏元忠了。在魏元忠担任洛州长史前,洛阳令张昌仪倚仗兄长的权势,每次到洛州长史衙门参拜,都不按规定在庭下站立,而是直接走上长史办公的大厅;魏元忠到任后,叱令他下去。张易之的家奴在神都的街市上横行不法,魏元忠下令将其用杖刑处死。魏元忠入朝作了宰相,武则天想任命张昌宗的弟弟张昌期为雍州长史。百官上朝奏事时,武则天问诸位宰相:
“你们认为张昌期可以担任这个职务吗?”
宰相们纷纷回答:“陛下算是真正找到合适的人选了。”
魏元忠却坚决反对:“张昌期无法胜任这一职务。”他还奏说张昌期在岐州任官时,岐州户口逃亡严重,所剩无几。
魏元忠的做法显然深深得罪了二张。在二张和魏元忠之间,不久就有一场激烈的争斗,并因而引发了一场正直的朝臣和二张间的激烈争斗。张昌宗诬陷魏元忠和高戬私下商议,说太后年纪大了,不如投靠太子。武则天下令将魏元忠等入狱,并准备让他们与张昌宗在朝廷上当场对质。张昌宗暗中找来凤阁舍人张说,诱之以高官,要他出面证明魏元忠确实说过上面的话,张说满口答应。第二天,武则天召来太子李显、相王李旦以及诸位宰相,让魏元忠与张昌宗当着大家的面互相对质,双方各不相让。张昌宗说:“张说听到魏元忠说的话,请陛下召见张说询问。”
于是武则天召见张说。在即将进入朝堂时,大臣宋璟对他说:“名誉和道义对一个人来说最为重要,任何人都难以欺骗鬼神,切不可偏袒邪恶之徒陷害忠良,用不正当的手段求免于难!如果因此获罪遭受流放,那是荣耀。倘有意外,我将上殿力争,与您一块为忠义而死。能否万古流芳,在此一举。”
殿中侍御史济源人张廷说:“孔子说过:‘早上得知真理,要我当晚死去都行。’”
左史刘知几也对他说:“不要使您自己的行为玷污了青史,成为子孙后代的耻辱!”
进入朝堂后,张说没有马上回答武则天的问话。魏元忠有些怕,对他说:“你也要与张昌宗一起罗织罪名陷害我魏元忠吗!”
张说大声斥责说:“身为宰相,为什么竟说出了这种陋巷小人的语言呢!”
张昌宗在一旁催促张说,让他赶快作证。张说说:“陛下都看到了,张昌宗在陛下眼前,尚且这样威逼臣,何况在朝外!臣现在当着诸位朝臣的面,不敢不把真实情况告诉陛下。臣实在是没有听到过魏元忠说这样的话,只是张昌宗威逼我,让我为他作伪证罢了!”
张易之和张昌宗急忙大声说:“张说与魏元忠是共同谋反!”
武则天追问详情,张易之和张昌宗回答说:“张说曾经说魏元忠是当今的伊尹和周公。伊尹流放了太甲,周公作了周朝的摄政王,这不是想谋反又是什么?”
张说说:“张易之兄弟是孤陋寡闻的小人,只是听说过有关伊尹、周公的只言片语,又哪里懂得伊尹、周公的德行!那时魏元忠刚刚穿上紫色朝服,作了宰相,我以郎官的身份前往祝贺,元忠对前去祝贺的客人说:‘无功受宠,不胜惭愧,不胜惶恐。’我确实是对他说过:‘您承担伊尹、周公的职责,拿三品的俸禄,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伊尹和周公都是忠臣,从古到今一直受到人们的仰慕。陛下任用宰相,不让他们效法伊尹和周公,要让他们去效法谁呢?况且今天我又哪能不明白依附张昌宗就能立刻获取宰相高位、靠近魏元忠就会马上被满门抄斩的道理呢?只是我害怕日后魏元忠的冤魂向我索命,因而不敢诬陷他。”
武则天说:“张说是个反覆无常的小人,与魏元忠一同下狱治罪。”后来,武则天又一次召见张说追问这事,张说的回答仍然与上一次一样。武则天大怒,指派宰相与河内王武懿宗一同审讯他,张说的说法仍然与最初一样。
朱敬则上疏直言申辩:“魏元忠一向以忠诚正直著称于世,张说入狱又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如果将他们治罪,会失掉天下民心。”
苏安恒也为此上疏,认为:“陛下登基之初,臣民们都认为您是善于纳谏的皇帝,年纪大了以后,都认为您是喜欢阿谀奉承的皇帝。自从魏元忠下狱,大街小巷纷扰不安,士民们都认为陛下信用为非作歹之徒,贬逐贤良方正之士。那些忠臣志士,都在自己家中拍着大腿唉声叹气,而在朝堂之上却缄口不言,害怕万一违犯了张易之等人的意图,会白白送死而毫无益处。现在朝廷征发的赋税劳役都很烦重,百姓生计日益残破,再加上邪恶之徒专擅放纵,刑罚与赏赐失当,我真担心民心不稳,引发其他的变故,以敌朱雀门内动起刀兵,有人前来大明殿夺取帝位,陛下将用什么来解释,又将靠什么来抵御他们?”
张易之等人见到他的奏疏之后,勃然大怒,想要杀死他,幸亏有朱敬则和凤阁舍人桓彦范、著作郎人魏知古的多方保护才得以幸免。
武则天这个时候,肯定会怀念起来俊臣了。假如他在,用尽刑罚,不怕你不招。以她的精明,她不会不知道魏元忠等人是冤枉的。但她要给六郎一个面子。同时,她心里当然对魏元忠有气,朕喜爱的人,你们为什么要反对?
她不能给魏元忠等人定罪,只好将魏元忠贬职为高要县尉,另将高戬和张说二人流放到岭南。魏元忠辞行的时候,对武则天说:“臣年纪大了,这次前去,多半会死在那里,日后陛下一定会有想起我的时候。”武则天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讲,魏元忠用手指着她身边的二张说:“这两个小儿,最终将成为祸乱的根由。”张易之等人赶忙走下殿堂,呼天抢地、捶胸顿足地声称魏元忠冤枉了他们。武则天长叹一声:“魏元忠走了!”
一方面无辜的大臣获罪,另一方面是有意的包庇。当司礼少卿张同休、汴州刺史张昌期、尚方少监张昌仪因犯有贪赃罪下狱。武则天命令左右台共同审理此案并颁下敕书,认为张易之、张昌宗专行赏罚,独揽威权,应当与张同休等人并案审理。于是司刑正贾敬言上奏说:“张昌宗强行收买民田,应当向他征收黄铜二十斤。”武则天颁下圣旨:“可以。”御史大夫李承嘉、御史中丞桓彦范上奏道:“张同休兄弟共贪赃钱四千余缗,依法应判处张昌宗免官。”张昌宗上奏说:“臣为国家立过功,现在所犯的罪过还不至于达到必须被免官的程度。”武则天就问各位宰相:“张昌宗有没有立过功?”这回又是马屁精杨再思说:
“张昌宗调制了神丹,陛下服下后确有效验,没有比这更大的功劳了。”
武则天听后很高兴,于是下令赦免张昌宗,并恢复他的原任官职。武则天朝的政治大率如此,实在让人无话可说。
武则天年老生病,只有张氏兄弟在一旁守候,甚至连宰相都无法见到她。于是,到处有传言说张氏兄弟图谋造反。
他们真的会有谋反的意图吗?他们具备这个实力和可能吗?朝中正直的大臣恨他们,王子王孙恨他们,这自不待说。武氏家族也同样恨他们,因为兄弟俩争了抢了他们在武皇面前的风头;就是那些百般奉承他们的人也同样(或更加)恨他们,因为为了逢迎他们,使得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最大程度的贬低,并将会使丑名传之后世。他们惟一的倚仗就是太后,但太后一死,就算是矫诏把天下传给他们,也不会有人认真去听或相信的。
因此,说他们企图谋反,当是反对派们编造的。当然也不无另外的一种可能。兄弟俩毕竟年幼无知,爬到今天的地位,无非是靠着自己的佼好的面容和生殖器,而不是凭着一颗好脑袋。就智慧、能力和政治经验来说,他们恐怕要打零分。他们一直受到太后的疼爱,一直受到大臣们的吹捧,以他们的无知和狂悖,可能真的会以为只要打出皇太后的旗号,一切都可以搞掂的。后来的韦后和安乐公主不也是这样吗?敢想、想说、敢干,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正是太后新政的体现。
无论如何,事情到了最后的关头,朝臣和张氏兄弟要公开对抗了。先是有人告发张昌宗召见相士为他看相,相士说他有天子相云云。接着,宋璟、封全祯和李邕也陆续发难,认为张昌宗包藏祸心,应将他治罪。武则天没有表态,只是将宋璟派去审理别的案子,但宋璟拒不接受。
司刑少卿桓彦范也上疏认为,应将张昌宗交付鸾台凤阁及中台秋官和司刑寺、御史台三司处理。但奏疏仍被武则天放在一旁,不予理睬。
崔玄也屡次向武则天提起这件事,武则天无奈,只好下令司法部门议定张昌宗的罪。崔玄的弟弟司刑少卿崔认为应当将张昌宗处以死刑。宋璟又奏请逮捕张昌宗入狱。武则天为张昌宗开脱,而宋璟越说声音越高,直到武则天最终同意了他的意见,让张昌宗前往御史台接受审讯。但还没等他审讯完毕,武则天就从宫中派宦官召回张昌宗并且颁下敕书赦免了他。宋璟听到这消息,恨恨地说:
“没有先把这小子的脑袋打碎,真是终生遗憾。”
武则天于是让张昌宗到宋那里道歉,宋璟居然关起门来,拒而不见。
武则天真的是老了。她已经没有能力控制局面了。她早年的果敢和武断早已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是余威,但仍足使人们却步不前,不敢对张氏兄弟做进一步的处置。武则天真的爱着张氏兄弟吗?在她残忍无情的内心真的还会残存着些许人性吗?确切说,她只有占有欲,而且随着生命的行将消失而变得越发强烈。张氏兄弟对于她来说,不仅仅是玩物(就像薛怀义那样),而是她抓住生命和青春的(最后的)一根稻草。她保护的是自己的生命。
但张氏兄弟已经完全陷入了孤立。当然,他们也有自己的党羽。但一张由大臣们纺织的罗网正在形成。他们不仅仅要除掉张氏兄弟,更重要的是重新恢复李唐王朝。无论武则天杀了和放逐了多少,但朝中仍然有很多忠于李唐的大臣。李唐的统治不仅造促进了政治的安定和经济的繁荣,更是造就了一个良好的干部队伍,正是这些人,使国家机器得以维持和延续。
就在第二年,武则天病势更加沉重,张氏兄弟在宫中主持政事。与此同时,当年狄仁杰极立保荐的张柬之与崔玄、敬晖、桓彦范和袁恕等人在密谋用武力除掉张易之和张昌宗。张柬之当上宰相已经是八十岁了。他说服右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和杨元琰,再加上刚刚回朝的姚元之,他们说服了太子,一同来到玄武门。驸马都尉王同皎挥剑斩断门闩,进入宫中。武则天正在迎仙宫中,张柬之在迎仙宫的走廊里将张易之和张宗昌斩首,然后进入武则天居住的长生殿,要武则天退位,将皇位传给太子。于是,武则天颁下诏书,立中宗为帝。中宗大赦天下,只有张易之一党不在其列。而那被酷吏所冤枉的一概昭雪平反。而张氏一族被诛杀殆尽。
武则天在张氏兄弟死后的第四天,搬到了上阳宫去住。这年年底,她在上阳宫死去。在她临死前的那一瞬间,她眼前是否闪现过六郎的影子,那个春天在笙歌曼舞之中的他那美如莲花的面容? -
2008-03-19
时间
时间是一个伟大的、甚至带点邪恶的魔术师,它能使一切出现,然后让这一切消失,包括我们和我们的意识。但这是我们的第几次出场?我们被变来变去,只是供它表演的一个道具而已。
时间使我们生,也使我们死。唯一不变的是时间,唯一真实的也是时间。甚至时间也不真实,或许它和它的魔术只是我们的一个梦,但我们又是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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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18
侯麦的《四季》
近来侯麦很令我着迷。一位年轻的朋友告诉我在淘宝网上可以买到他的《四季》,遂托女儿订购了一套。一天后这套碟就从上海发来,很让我惊喜,尽管用惊喜这个词用得有些过当,因为在我这个年纪也许很难有真正的惊喜了,但除了这个词外一时很难想到别的什么,也只好姑且如此了。
侯麦的影片有着法国电影特有的优雅和细致,但更加善于从日常生活的琐事中发掘哲理和诗意。他风格的平稳也是一般人难以达到的,当然平稳下面仍然有暗流在涌动着。这一点有些像小津安二郎。他的片子凝重而不沉重,更多的是隽永,不像伯格曼,伯格曼当然深刻,也优美,但过于沉重,几乎使我们无法承受。在《春天的故事》中,年轻的女孩娜塔莎说,我的思想是些梦。我不喜欢概念。这话让我很喜欢。艺术和诗与哲学当然是对人类境遇和命运的思考,但方式却大不相同。哲学用的是概念,而艺术和诗用的是形象,或者用娜塔莎的话说,是梦。
但这部片子里却出现了哲学。在高中教哲学的女主角的书架上还放着一张维特根斯坦的照片,这让我眼睛一亮。这是我们最常见的一张,但却还是第一次在电影中见到。电影里的那座花园也真美,繁花照眼,色调丰富而统一,在这里谈诗、谈哲学、谈爱情都很好。当然中国也有这样的园子,但却被破坏得差不多了,而且即使有,也会显得有些颓废。想到这里,就有些凄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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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17
重塑时光
T.S.艾略特声称要拯救时间。在《四个四重奏》中他说:在一个猜测的世界里,
保持着一种恒久的可能性。拍摄过《乡愁》等作品的俄罗斯导演塔科夫斯基的一部回忆录就叫《雕刻时光》,我不知道时光能否雕刻,就像时间无法拯救是一个样子,除非能像《超人》和《大灌篮》里那里使地球倒转。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像普鲁斯特那样使逝去的时光再现,借助文字、记忆和想象。不,时间不能再现,只能重塑。重塑时光既是一种追怀,更是一种展望。进一点说,我们唯一真正能够做到的其实只是把握现在,我们只有现在,在现在中同时交织着过去和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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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3-16
当时间变成记忆
偶然在一个博客上看到一位叫小鸟的人写下的一段文字:今天和小七同学去了觊觎很久的和风拉面,邂逅了讲武侠的我国当代著名诗人(还活着的)中鼎鼎大名的张曙光。
他吃的是卤肉拉面。日式拉面馆在哈尔滨大约只有两家,一家是樱木拉面,另一家就是提到的那家和风拉面。这两家我都去过(去和风似乎只有那一次),拉面做得也并不十分好吃,远不是在日本的味道,但不知道小鸟们吃了感觉如何?那天是我们全家逛街,逛累了,正好是中午,就去吃拉面。面馆里人多,也热,我先吃完,就一个人到外面抽烟。这件事早已被我忘记,看了这个博客,约略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但却没有想到被同学撞见,而且还记得我吃的是卤肉拉面,真是好玩。
时间在悄然流逝,有的变成的记忆,有的则永远消失。从别人那里拾得一点记忆,也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哦,小鸟同学,谢谢你记下了这件小事。写诗讲武侠都是我喜欢的,但大名鼎鼎就免了吧,因为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就像那两家日本拉面馆。 -
2008-03-15
《情癫大圣》
《情癫大圣》名为《大话西游》的续篇,但其实在艺术上与后者相差甚远。《大话西游》更像是一个美丽缥渺的旧梦,我们既感熟悉也感陌生――在陌生中有我们熟悉的东西,在熟悉中也有我们陌生的东西,想象力超绝,又借用了后现代的诸多手法,带给我们的是无限的遐想和情思。而《情癫大圣》却是一个拼盘,胡乱加上了各种调料,味道怪怪的,并不讨好。
《大话西游》将会成为电影史上的一部经典之作,而《情癫大圣》却证明《大话西游》的难以超越,哪怕是同一位编剧和导演。 -
2008-03-14
古希腊的神
希腊诸神大致分为三个系统:创世神,提坦神和奥林匹斯神,后者名气最大,也最为我们熟悉,以宙斯为首脑,在罗马神话中他更名为朱庇特。我们今天读到的关于神的传说大都是讲这一类神。
说古希腊神与人同性同形,也应该是说奥林匹斯诸神。创世神多为自然事物的拟人化,如该亚是大地,乌兰诺斯是天空,还有黑夜和白昼。涅柔斯和环流大洋的俄刻阿诺斯的女儿多里斯生下的女儿代表了平静、波浪等,代表了海洋的不同状态。这一类神表现了当时人对世界的解释,他们把自然现象想象为神。我不知道这类神的形态是怎样的,大约是可以幻化为人形,但常态还应该是这些自然现象原本的样子。如按照传说,人死后,亡灵被赫尔墨斯引导着穿过黑暗神厄瑞波斯到达冥府,这里的黑暗虽然被拟人化,但仍然是黑暗。
提坦神多为怪物,如长着一只圆眼睛的巨人,有的巨人肩膀上长出一百只无法战胜的臂膀,上面还有五十个脑袋。这类神同前一类相比更接近了人,但仍然不能说是同性同形。到了宙斯这一代,才称得上是同性同形了,而且人性的诸多特点(包括弱点)完全体现在这些神的身上,如好色,吹牛,妒嫉,勾心斗角,正是古代氏族社会中贵族们的样子。由此看来,神话无非是人的神化。 -
2008-03-14
一则笑话
在公交车上,听到两个人讲到一件事情,感到很好笑,特录如下:
某人在北京发财,衣锦还乡,对周围人说,我在北京好使,什么事情都能办。有事找哥们。
在座人争相奉承,只有一人说,我给你十个亿,你把我爸的像挂到天安门上吧。
举座哑然。记得钱钟书在《管锥编》中写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还应加上一句:尚有使钱的方式在。但他没有再往下说。
而这个笑话更具消解性,说明钱虽然能通神,但世界上确实有钱做不到的事情。 -
2008-03-12
早春
天气转暖了,平时穿的棉外套显得有些臃赘,索性换上一件皮夹克,但又多少有些凉,正如李清照女士说的,乍暖还寒时节,最难将息。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尽管郁达夫说喜欢春天是“只解欢娱不解愁”的女孩子的感觉,但我仍然不改初衷。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喜爱春天,在春天中我又最喜欢这个早春时节,虽然没有花,没有草,没有莺啼,但却有期待。早春离开冬天不远,对它的严酷和无情还心有余悸,离开草长莺飞的日子也不远,而且一天天在临近。一切都在期待中。期待最令人快慰,我不知道除了期待我们还会有些什么。 -
2008-03-11
最近的阅读
在我的另一个博客上贴了些关于读史的札记,有人以为我在读历史。其实那些东西是一些年前写的,历史也好久不去读了,虽然仍然有兴趣的。
最近在读一些关于西方文学史的书,因为这个学期要开这门课。布鲁姆的《文学正典》每天也在读上几页。不怎么喜欢布鲁姆,但这次重读《文学正典》,倒是有一些收获,不过不是写作和审美的,而是学术上的。
常常疑惑的是,学术是什么?或学术有什么用处?在我看来,学术有些像谋杀,先是把一个人杀死,然后解剖了给观众看。当然,有的时候,学术也会为死尸化妆,很难看的尸体,经过一番装扮,居然也会艳若桃花,当然仍然是死尸而已。 -
2008-03-09
关于技巧
一首诗不可能完全没有技巧。完全没有技巧的诗并不存在。只是一首好诗使人感觉不到技巧的存在,或是使人干脆忘掉了技巧。
一首诗不可能完全没有技巧。但一首好诗除了隐藏起它的技巧外,另外的一个原则是决不滥用技巧。
这两种原则最好的范例就是陶渊明。陶诗很难供专家们口沫横飞地做技术层面的分析,而
是让人用心去读,去感悟,每一次阅读都会有新的体会。 -
2008-03-07
陈寅恪与季羡林
在电视里看到一部关于陈寅恪生平的记录片,感慨系之,真的是感慨系之。与他的精神人格和学识相对应的是他坎坷的命运,我们今天读他的诗文,字里行间,家国身世之感应该是能够体会到的。
这是真正的国学大师。当今的大师当属季羡林,也有人不服。就学识上讲,季当然不能与陈相比;就精神人格和思想深邃上恐怕差得更远。陈和弟子要以学问和道义相期,当最喜爱的学生背离了他的主张,他愤然将其逐出师门,并讲不从我说,就不是我的学生。当然,这里的“我说”,并不是学术观点,而是为人及治学态度,具体说,就是“独立之思想,自由之精神”。
我曾经见过季本人,那是在九十年代末,当然是公事。老先生人极谦和,也极朴素(他的文章也是这样,质而少腴),一点也不装腔作式,我怀疑后来被册封为大师并非他的本意,而是身不由已。让我感动而且记忆深刻的有两件事,一是他喜欢猫,猫一不见,便急着去找。二是他的藏书很多,他的屋子里除了书,几乎没有什么摆设。他说学校专门给了他一间房子里放书,但仍然得装在箱子里。
我见他是朋友陪去的。出来后,朋友讲了个笑话,说青岛一家媒体的女编辑去老人那里,出来时连连说,希望在您有生之年,回家乡看看。老人喃喃说,我还健康,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女编辑仍在说,希望在有生之年,您能回家乡看看。我想老人一定会哭笑不得的。过去常批今不如昔论,就文化来讲,我真的搞不清楚是进步还是倒退了。什么都在缩水,编辑是如此,大师想必也是如此。我真的难以想象陈寅恪活在这个时代会是怎样?他连个博士文凭都没有,为了在大学混口饭吃,他是不是要像《围城》中的方鸿渐那样,买个假文凭呢?
陈寅恪的书我买了很多,但只读过其中的一小部分,而且是囫囵吞枣,但仍能感受到其博大与深邃。季羡林的书我看得少,并不能吸引我,只是学术而已。独立思想及自由精神在他那里未必没有,但似乎并不突出,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在有生之年会被奉为大师吧。 -
2008-03-01
另一首关于春天的诗
这不是一首关于季节的诗。
甚至也不是一个隐喻。事实上
就在我写下这些的时候
外面仍旧在下雪。但这有什么关系
我早就习惯了这些,至于你
也会慢慢变得适应。树篱
是白色的,装扮成山楂树,或是
梨树缀满了洁白的花瓣。当然
比起那些纸花来,它们也许
更真实。我们重复着自己的错误
另一种说法是,它们是时间犯下的
而不是我们。的确,这不是春天
尽管已经是四月,但它在哪里?
它被偷走了,或是被廉价出售
还能说些什么?我们甚至
无法谈论着天气――
因为天空已经被管制,鸟儿的
翅膀也被带上了枷锁。它们
不再飞翔,或歌唱,一部分
成了老鼠的本家(它们会重新
变回恐龙吗),日子只是日子
一个个擦着我们的额头滑过
我们无法抓住它们,比起小鸟
它们更具有飞翔的能力
它们去了哪里?是否会像鸟儿那样
有着自己的巢穴?我们并不拥有它们
我们拥有的只是谎言,和一个个
虚假的幻象。或许,并不是
我们创造出它们,而是被它们
所虚构:时间,历史,或自身 -
2008-02-29
女皇武则天
武则天十四岁进宫,后来成为唐太宗李世民的才人。才人的级别大约只比宫女高些,能够得到太宗父子的宠幸,实在是她个人的幸运,而实在又是李唐的不幸。如果我们把天命视为一连串的偶然性事件的话,那么天命确实存在,而武则天也确实拥有天命。
如果唐太宗继续活下去,武则天终其一生也不过是在深宫中度过。她可能为太宗生子(这完全可能,因为我们从史书中了解到,她的性欲很强,也有很强的生殖能力),会因此提高自己在宫中的等级,但随着容颜的衰老,她将会在深宫中靠回首往事度过自己的余生。如果她不是在感业寺中偶然与高宗相遇,而皇后又因宫中的矛盾而要利用她,她的结局会更惨,长长的余生将伴随着青灯黄卷而发霉、黯淡。如果不是高宗生病,倦于政事而又缺少才能,如果中宗不是更加窝囊(真不明白唐太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儿孙,莫非家族中的英武之气全被他一个人耗尽了?),那么武则天充其量也只是武昭仪、武皇后,顶多是太后,而不会成为历史上叱咤而风云变色的女皇。
武后临朝似乎早有征兆。太宗死于贞观二十一年,即公元六七四年。在他死前,太白星在白天就可以看见。太史占卜后说是“女主昌”,民间又在流传秘记,说唐朝三世之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据说太宗对此深为厌恶。有一次和臣下饮宴,一位官员在行令时说出了自己的小名叫“五娘”,引起了太宗的警觉,后来又知道他的官封和封邑都有“武”字,就把他外放为华州刺史。
如果说这些是武则天当政后,为了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而编造的,那么太宗和李淳风有过的一次密谈也同样需要编造。太宗问李淳风说,秘传所说的,真的会实现吗?淳风答到,臣看天象,查历数,这个人已经在陛下宫中。从现在起不到三十年,就会君临天下,唐室的子孙将会被她差不多杀光。太宗又问,把可疑的人杀掉,如何?淳风说,天命不可违。该称王的杀不死,只能是滥杀无辜。而且从现在到三十年后,这个人也老了,也许会产生出慈悲之心,为祸浅些。如果杀了她,上天会生出一个更强壮的,您的子孙就会一个不剩了。太宗只好作罢。
李淳风先生的说得够清楚的了。这些话假如是真的,那么太宗能否猜到那个夺他天下、杀他子孙的人就是和他上过床的武才人呢?他是应该猜到的。他喜爱马。有一次,他得到一匹叫狮子聪的马,顽劣难驯。武则天当时还是宫女,她对太宗说,她只要用三件东西,就可以制服这匹马。一是铁鞭,二是铁棰,三是匕首。铁鞭抽它不服,就用铁棰打它的头,再不服,就用匕首割它的喉咙。
这段话是武则天后来亲口讲出的,可信性较大。驯马如同治国,事实上,她就是这样靠暴力治理国家的。这番话暴露了武氏的气魄、才干和野心。太宗看不出来,真的是命该如此。
太宗死后,武氏到感业寺出家当了尼姑。这对她来说是一段极为痛苦的经历。但高宗一次到寺里上香,见到了当年侍伺过父皇、也为自己心仪的武才人。两个人对泣,一定是百感交集,只是各有心腹事罢了。武则天可能朦胧地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她只是哀泣,因为她知道,女人的眼泪比任何武器都更加有效。
要是没有王皇后,事情肯定要经过一些波折。太宗的才人,又出了家,皇帝把她弄进宫去,肯定会引出物议。但王皇后打听到这件事后,就暗中要武氏留长头发,由她安排她进宫。皇后做这件事情显然要比皇帝做来得容易。这是个愚蠢而又目光浅显的女人,为了和萧后争宠,不惜让皇帝乱了伦常,把一位专宠和狠毒都胜过萧妃百倍的女人引进宫去,后来自食恶果是理所当然的。
事情于是急转直下。萧妃是被击败了。下一个目标就是皇后本人。她的下场更惨。为了自己当上皇后,当时已是昭仪的武则天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女儿,给皇后栽赃。高宗本来智商就不很高,恐怕世界上也没有人会相信一位母亲为了陷害别人而不惜亲手杀害自己的骨肉,于是皇后被废,立武氏为皇后。
武则天和朝臣们的矛盾由此产生。皇帝召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和李勋入宫商议此事。褚遂良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说,你们是国舅和功臣,不能让皇上背上杀戳国舅和功臣的恶名。我出身草莽,没有汗马功劳,由我来争吧。他力谏不可。第二天又议,他又叩头直到流血。其他朝臣也坚决反对。
在四个顾命大臣中,李勋表现得最为令人不齿。他先是称病,当皇帝召见他时,他竟然说,这是皇帝的家事,何必问我们这些外人?四两拨千两,为皇帝擅做决定找到了依据。耐人寻味的是,几十年后,当狄仁杰劝说武皇把皇位传给太子时,武则天也说出了这样的话:这是朕的家事,你不必管。这句话明显是李勋话的翻版,可以想见当时留给武则天深刻的印象。但还是狄仁杰的话义正辞严:皇帝的家事,就是天下事。
做了皇后当然并不能使武则天满足。开始,武则天还能屈身忍辱,奉顺上意,但后来就面目大变,专权蛮横。高宗的旨意常常被武氏所阻挠。她又让道士郭行真行厌胜之术,被宦官告知皇上。高宗大怒,当即命上官仪起草诏书,要废掉武后。但武氏布下的眼线通知了武则天,武则天就去问高宗。高宗羞缩不忍,喃喃说,这是上官仪教我做的。于是作罢。但上官仪父子及另外的人很快下狱而死,籍没其家。
唐高宗是个典型的窝囊费。昏庸无能之外,我们不知道还有什么词能用来形容他。他既依赖于武则天,内心肯定又痛恨她。他本来可以借此除掉这个女人,却在慌乱中把责任推给了大臣。虽然他在事后力争让太子监国,但区区一个太子哪里是武则天的对手?
从此大权逐渐落入武氏手中,一些旧臣不是被杀就是被黜。武则天的残忍与运用酷吏,既是本性所致,也与群臣对她的地位威胁有关。但无论如何,她的残暴是超出前人的。清代赵翼做过一个统计,把死于她手中的人物拉出了一串长长的名单。名单太长,只好从略:
她先是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废掉王皇后和萧妃后,各杖二百,把她们放进酒瓮中,让她们骨醉。几天后死去,又被碎掉尸体。长孙无忌、褚遂良等老臣被逐至死,又杀上官仪。赵翼说她“诛戳无虚日”,杀死的文官有裴炎、刘祎之等数十人,大将有程务光、李光谊等数十人,庶僚则有数百人,被流放在外的又派万国俊到岭南杀三百人,刘光业杀九百人,其余至少也不下于五百人。在李氏宗族中,越王和瑯琊王起兵反武被杀,又杀韩王、鲁王等宗室数百人,其它的死于武则天手下的也不可计数。太子李宏是武则天所生,因为请求让萧妃被囚禁的女儿嫁人令武氏不满,又因为他聪明过人,于己不利,就用毒药把李宏毒死。李宏死后,李贤被立太子,不久又被武氏流入到巴州,后又派人将他杀死。武氏、李氏家族的女儿女婿,也有很多死在武的手下,因此赵翼称她是“千古未有之忍人”,一点也不为过。
有人称武则天善于用人。这句话不知该如何去理解。武则天有见识,有魄力,行事果决,敢作敢为,为常人所不及。她用人也确是不拘一格,下令:内外九品以上官员和百姓,都可以向朝廷自我推荐以求被任用。真是想用就用,就罢黜就罢黜,当然,也是想杀头就杀头。内外九品以上官员和百姓,都可以向朝廷自我推荐以求被任用。
她的用人更确切说是利用,即把人当作满足她权力欲望的工具。在则天朝中,主要是三类人:一类是武家的人,掌握大权;另一类是有才干的大臣,御敌安内;另一类就是周兴、来俊臣等特务机构。她用的武承嗣和武三思除了贪污、受贿、搞阴谋、整人、谋图皇位外,看不出有其它的本事。周兴、来俊臣大兴冤狱,倒是一等一的特务和鹰犬,使得京城笼罩在恐怖的气氛中,甚至连狄仁杰这样的大臣都被诬陷下狱。当然,武则天也提拔任用了一批贤良能干的官员,使国家机器能够维持正常运转。
武则天无疑是个搞平衡的高手。这是古代所有帝王维护统治的惯用手法,但武则天玩得更为圆熟和巧妙。武氏亲族、酷吏和贤臣三者间互相制约,她自己游刃其中,优哉游哉。当武承嗣的势力过大,对自己构成了威胁,她就利用贤臣来加以压制;而同时又要用来俊臣等人来对贤臣进行监督。但由于她的性情的残暴,由于周兴、来俊臣等人肆意诬陷,罗织罪名,这种平衡常常被打破,朝中的大臣朝不虑夕,人人自危。
徐敬业起兵讨伐武氏时,裴炎是宰相,当武则天问计于他,裴炎说,皇帝长大了,还没有亲政,让小人有了借口。假如太后把权力交给皇帝,就不讨自平了。这是明白话,但武则天并不爱听。于是有人告裴炎企图谋反,在下狱前,裴炎却说,“宰相下狱,安有此理!”
朝中大臣都保奏裴炎无谋反之意,但武则天根本不听,坚持将他处斩。而保奏他的官员也被流放。
朝野中反武的情绪使得武则天大开告密之门。她下诏,凡有告密者,臣下不许过问,配给驿马,提供食品,直接送到太后那里。无论什么人,都能得到召见。告密的内容如果查实,就可做官,不实,也不追究责任。从此,告密之风大兴,监狱人满为患。
在告密者中,武则天倒是发掘出了一些人材。有位叫索元礼的胡人,向太后告密,被提升为游击将军,令他审案。他性情残忍,从一个人身上可以牵扯出上百人,还发明出多种刑罚,因此多次被太后召见,权力也越来越大。前面提到的周兴和来俊臣也是从告密者中脱颖而出的。他们私下召募了几百名无赖,专门从事告密。要陷害谁,就让几个人在不同地方同时告发,告发的事实都一样,因此被告者在劫难逃。来俊臣甚至把告密当做了游戏。他叫人写上从宰相以下官员的名字,投石击中谁,谁就会成为被告。一个官员的生命就决定于一颗小石子是否会击中他的名字。无疑,来俊臣对自己的告密艺术肯定十分欣赏,不忍使之湮没,就同人合写了一本《罗织经》,传授告密艺术,教导门徒如何构陷别人。这很有长远眼光,一千多年来,他的门徒弟子从未断绝。
武则天在处理反对者时从不手软。朝中大臣刘祎之本来是太后信任的人,只是一次他私下对别人说,太后既然已废掉了昏君,另立明主,不如把政权交给皇上,使天下人安心。这话被传到了太后那里,太后龙颜大怒:他是我提拔的,竟然背叛我。于是又有人罗织罪名,将刘下狱。当时睿宗皇帝听了,上疏向太后申辨。亲友们都向刘祎之道贺,刘却说,这只能加速我的死亡。临刑时他沐浴更衣,神色自若,并挥笔写了谢表,表现出一个文人的本色。两位朝臣对他谢表的文采表示称赞,竟也被太后贬官。
另一位大臣魏玄同以前无意中得罪了周兴,周兴便诬陷他说太后老了,不如依附太子更可靠。于是太后下令让他在家中赐死。有人劝魏,说他不如告密,这样就可以得到太后的召见,或许可以为自己辨白。魏叹息说,人杀鬼杀,有什么不同?我怎么能当告密者?
大 将军燕公黑齿常之抗击突厥,多次立下战功,在李勋的孙子徐敬业反叛时,也是他率兵讨伐,居然也受到诬陷,被下狱处死。
来俊臣向左卫大将军泉献诚勒索金钱,没有得到,就陷害他下狱,被勒死在狱中。
甚至连太子也不能得免。两位内侍因为私自参拜太子而被腰斩于市。又有人诬告太子有意谋反。太后命来俊臣审理此案。涉案人受不了毒刑,都要招认,只有一个人对来俊臣说,你不相信我,我可以剖心自明。说完,就用刀把自己的胸膛剖开,内脏流出,血溅满地。太后听了,感到震惊,亲自乘辇去看这个人,并说,我有儿子不能自明,害你受罪了。这样睿宗才得以免祸。
酷吏横行,人们揣揣不安,谁也不知道祸事会落到谁的头上。每当除掉一位官员,户婢们都悄悄说,做鬼的又来了。不出一个月,全家就会被逮捕、灭族。人们三缄其口,朝臣中大约只有李昭德还敢于向太后说出真话。太后当政后,喜欢祥瑞。一些小人纷纷造假,以讨得太后的欢心。有人献上白石,上面有红字。李昭德问这算什么异兆。对方说这石头是赤心。李昭德大怒,骂道,这块石头是赤心,那么其它石头都是反心了?
还有人用红漆在龟腹上写上“天子万万年”,说是上天的祥瑞,献到宫中。李昭德拿刀子把红漆刮去,以证其伪,并请太后将造假者正法。太后却说,他的心意并不坏。命令放了来人。
人说太后残忍,但太后这次做得倒是大方。可见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堂堂的武后也不过和爱听奉承话的普通老太太有什么两样。当然,她掌握着生杀大权,可以肆意而为,根本不讲规则。
不过武则天倒底英明。她最终明白了手下的酷吏做得太过火了,民愤太大,再这样下去,人们会把怒火转移到她的身上。正好有人告周兴与人谋反,太后就命来俊臣审理。周兴和来俊臣本来是同伙,现在却也像动物一样自相残害。来俊臣假意请周兴喝酒,喝到了兴头上,问他如何能让犯人招供。周兴笑着说,这还不简单,用大瓮,周围放上炭火,让犯人进入瓮中,没有不招供的。于是来俊臣摆下大瓮,请周兴进去,周兴只好供认谋反是实。他本来该处死,但太后念及他为自己不惜大开杀戒,免了他的死罪,改为流放。但周兴的仇家太多了,他永远也不会到达目的地,在半路上就被人杀死。
索元礼、周兴和来俊臣竟相残杀,索元礼和周兴各杀数千人,来俊臣也破千家。武后为了平息民愤,又将索元礼处死。
来俊臣的下场也并不好。他仗着太后的宠信,实在太过狂妄。看到谁的妻子漂亮,就千方百计要搞到手,或者将丈夫陷害致死。他后来竟然要为武氏诸王和太平公主罗织罪名,又要告皇太子和庐陵王谋反。如果他不是疯了,就是在向极限挑战。有人认为他是想窃取更大的权力。我意不然。我想来大人实在是太热爱自己的工作了,而不仅仅是出于职业习惯:他要为自己创造一个吉尼斯记录,要告倒太后以下官位最高、权势最大的人物。但不幸的是,告密者最终也会被别人所告密。一个河东人卫遂忠告发了他。武氏兄弟和太平公主都很害怕,就先发制人,将他下入狱中。有司将他处以极刑,太后仍然舍不得,这可是她最后一名杀手了,上报了三天,仍不见批复。太后在游苑时,问明堂尉吉顼,外面人在说些什么。吉顼说,也没说什么,只是不满处斩来俊臣的奏章迟迟不下。太后说,来俊臣于国有功,我正在考虑。吉顼说,来俊臣诬陷忠良,赃贿如山,冤魂塞路,这是国贼,有什么可惜?太后这才准奏。
来俊臣被弃市时,仇家争吃他的肉,瞬间就被抢光。眼珠被抠出,脸皮被剥光,心肝也被挖出,踏成烂泥。太后看到这种情况,就顺风使船,列出了他的几条罪状,并籍没他的全家。人们在路上相互庆贺说,这回睡觉时可以安枕了。
有的历史学者认为,武则天的镇压是不得已而为之,这完全正确。政权的更迭,总是会有新旧势力的交互争斗,也不免要流血。尤其是一个女人,又曾是先王的侍妾,居然爬到所有王公大臣的头上发号施令,是难以让人接受的。但规模是否要搞得这样大,是否要这样滥杀无辜,甚至要用特务的手段,滥施刑罚,置国家法令于不顾,则应该另当别论。黄仁宇认为一些官僚应该整肃,“唐初大规模的组织的一种官僚制度遇到无数的技术上的困难,其症结是不能在数目字上管理,更需要纪律”(《赫逊河畔看中国历史》)。又说,“她清算唐朝皇子王孙以及重要朝臣,使贵族之影响绝迹,要不然他们将已把持朝廷”(《中国大历史》)。他还认为武则天的残暴只是对官员而言,并没有波及百姓。这显然是从概念出发,难以令人信服。整肃官僚不能靠肃反扩大化来进行,这样做也不会产生任何好的效果。如果我们稍做一番考察,就会发现,武氏政权对官员的整肃几乎完全着眼于他们是姓李还是姓武,所有受到镇压的罪名都是谋反――即反对武则天当政,而没有涉及到官员的政绩、品格和能力。李姓贵族的影响力的消失确实有利于普通的士人和庶民百姓,但李氏权贵的空隙却完全被武姓权贵所充填。而作为政治暴发户的武氏家族在任何方面并不比李氏更好,他们肆意违反朝纲,贪污受贿,以权谋私,远远超出了李氏贵族。当然,在除去一些旧的官僚的同时也提拔了一批新人,但武则天的用人的唯一原则是看对自己是否忠心,而不去考虑他是否具有治国的才干。
武氏兄弟治国无能,却恃宠弄权,这是被古今历史学家所共同承认的。他们所要做的一是讨好武则天,二是要排斥异己。我们来看《资治通鉴》中对武承嗣兄弟的几段记载:
地官尚书、同凤阁鸾台三品韦方质有病在家,武承嗣、武三思前往问候,韦方质靠着床不行礼。有人劝他不要这样,他说:“生死有命运安排,大丈夫怎能屈身事奉太后的近亲以求幸免呢!”不久他被周兴等人陷害,流放儋州,查抄家产。
武承嗣指使周兴罗织罪名告发隋州刺史泽王李上金、舒州刺史许王李素节谋反,他们被征召到太后所在地。李素节从舒州出发时,听见有人因遇丧事而痛哭,便感叹说:“病死哪里可以得到,还哭什么呢!”走到龙门时被吊死。李上金自杀。朝廷全部处死他们的儿子和亲属。
武承嗣曾暗中使人在白石上凿上文字:“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然后把紫石捣成粉末掺上药物将字填平。指使雍州人唐同泰上表献石,声称这石头是从洛水中获得的。太后高兴,将这石头命名为“宝图”,提拔唐同泰为游击将军。五月,太后下诏,将亲自祭拜洛水,接受“宝图”;祭祀于南郊,告谢昊天上帝;祭典结束,驾临明堂,接受群臣朝见,命令各州都督、刺史以及皇族、外戚在祭拜洛水前十天在神都洛阳会集。
魏王武承嗣等五千人上表请求太后加尊号为金轮圣神皇帝上(后来又加封号为天册金轮圣神皇帝)。乙未(初九),太后到万象神宫,接受尊号,赦免天下罪人。朝廷制作金轮等七宝,每次朝会,都陈列在殿庭。
武三思等率领四夷首领请用铜铁铸造大“天枢”柱,树立在端门外,柱上有记述功德的铭文,贬黜唐朝,称颂武周;任命姚为督作使。诸胡聚集钱百万亿,买铜铁尚不够用,又征收民间的农具加以补充。天枢柱完成,高一百零五尺,直径十二尺,柱身八面,每面宽五尺。大柱下面是一座铁山,周边长一百七十尺,环绕铁山的是铜做的蟠龙和麒麟;柱顶上铸一个腾云形的承露盘,直径三丈,四个龙人站在盘上捧火珠,火珠高一丈。工人毛婆罗造模型,武三思撰文,天枢上刻百官和四夷首领的姓名,太后亲自书写匾额为:“大周万国颂德天枢。”
薜怀义受到武后的宠爱,朝廷亲贵都伏地行礼拜谒,武承嗣、武三思都行奴仆之礼以事奉他,出行时为他牵马。薜怀义死后,他们又对只有二十出头的李易之兄弟照样办理。
他们除了陷害别人外,就不外是讨好武则天了,甚至连武则天的男宠也不肯错过。他们都被封了王,又官至宰相,竟然为女皇的面首牵马,丢尽了朝廷的面子。
武则天的精力无疑是过人的。正是有着足够旺盛的精力,再配上同样大的野心,使得她不能安份。当她在群臣的“劝说”下,登上则天门城楼,宣布大赦天下,改唐为周,更改年号,上尊号称圣神皇帝时,她的政敌们已经被镇压殆尽,只有少数大臣梦想着通过和平演变的方式在她死后把权力交回李唐。这时,她也没有完全把心思放在国事上,仍然一心相信祥瑞的事情,并和男宠们在后宫厮混。“为什么女皇帝就不可以有男妾呢?”有人义正辞严地问。问得好。但男帝的妃子很少能与外界接触,更不能直接干预政事。但张五郎、张六郎能。他们仗着武则天的权势,干的坏事实在不可胜数,这并非后世的史家所诬写,而是有足够的史实。
中宗神龙元年,武则天死于上阳宫,时年八十二岁。她留下遗言,取消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王、萧二族及褚遂良等被杀大臣的亲属都加以赦免。王、萧即前面提到的王皇后和萧妃,当初武氏与王、萧争宠,轻而易举地将两人击败。除了废掉她们外,还将王皇后改姓为“蟒”,萧妃改姓为“枭”,族人被流放到岭南。一次高宗偷偷去看望两人,被武后知道,就下令将两个人各杖二百,砍去手脚,倒放进酒瓮中,几天后才完全死去。据说当诏书到的时候,王皇后下拜感恩,萧妃却大骂武则天狐媚,自己要死后变猫,让武则天变成老鼠。堂堂的高宗皇帝,不但连自己的皇妃都保不住,反而因为他的妇人之仁使两个人受到牵累。倒是在武则天死前,中宗就已下令将“蟒”、“枭”恢复原姓。
不知道武则天这样做是出于一种例行公事,还是人之将死,对自己过去的做为表示忏悔?我不相信她会反思自己的过错,但肯定会感到茫然。她苦苦奋斗了几十年,杀掉了所有的情敌、政敌,还有襁褓中的女儿,加上两个亲生儿子。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她要得到的只是满足于自己的权力欲望。这个嗜杀成性的人在临死前是否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孤独,一种人生无常的空落落的感觉?
武则天的一生是个奇迹。她从宫女到妃子,到皇后,到临政的太后,一直到了大周的圣神皇帝。在她十四岁进宫时,她的母亲悲痛欲绝,她却说,去见天子不是坏事,有什么难过的?这说明她少有大志。但那时她的大志充其量也不过是当上后妃而已。她的过剩的精力使她无法安份下来,野心也随之不断膨胀。她没有政治理念,只是把政治当作了一种生存游戏。她只想成为赢家,至于用的是什么手段是不在考虑之列的,甚至不惜打破游戏规则。她杀人无数,破坏无数,精明和荒唐同时集中在了她的身上。我们惊奇大唐帝国没有在她的手下崩溃,甚至有人把这归之为她的统治有方。事实上,李世民建立了唐代的政治机器,天下太平、富庶、强大,没有可以对抗的敌手,按着惯性,这部机器完全可以自行运转一段时间。高压统治和恐怖政治也使国家机器得以保存,尽管这样不会长久,负作用也很大。贞观盛世积蓄的财富和民望也能统治得以继续维持。另外,一批忠心社稷的大臣(幸好他们没有被来俊臣等人除尽)也在尽自己的最大努力来维护和保全国家的机器,狄仁杰、李昭德、张柬之等人就是这样。他们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朝廷和地方、朝廷和民众间的矛盾。对这一点,武则后也看得很清楚。这也是她尽管宠信诸武,但始终不肯除掉狄李昭德、仁杰等人的原因。
唐朝是历史上最为恢宏的朝代。儒、道、释三家并存,汉人的文化和外族的习俗兼容。这种世界主义使人们消除了许多顾忌和限制。不然,武则天的才能再大,也不可能与一个时代的风习相抗衡。因此,我们说,她的皇帝梦大约也只有在大唐这样的朝代才能够得以实现。 -
2008-02-28
王闿运与帝王学
王闿运今天被人们知道,是因为他的一部《湘军志》,部分还因为他的诗。在钱钟书所记的《石语》中,陈石遗对钱钟书说王闿运“人品极低,仪表亦恶”。仪表恶是因为他个子矮,人品低没有详细解释,大抵是说他嘻皮笑脸,善于谑戏吧?陈石遗想来自视甚高,极力贬低王闿运的诗,只是说他的《湘军志》还算可观,其它的诗文可取的少。钱钟书也帮腔说王晚年的作品,纯然是打油诗,早年《雪夜集》中的七言绝句,已不免是英雄欺人了。
文人对同代文人的评价难以认真看待。除去他们间可能有些龃龉不说,文人相轻也是一个重要原因。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说得果然不虚。王闿运当时是名满海内,不光是因为他的诗文,他的《湘军志》,也是因为他的帝王学,和他的颇具传奇的经历,他的一生,与现代史有很大关联。
王闿运自视甚高,这一点和诋毁他的陈石遗相同。他字壬秋,又字壬父,用小篆刻印,倒过来看就是“文王”。他考中举人后,进京参加礼部考试,被肃顺所赏识,成为座上客。肃顺当时受到咸丰皇帝的器重,权倾一时。有一次王闿运为他代写折子,皇帝看了叫好,就问肃顺是谁写的。肃顺回答是湖南举人王闿运。皇帝问他为什么不出来做官。肃顺说此人心志太高,不是穿貂的官不肯做。当时翰林才能穿貂,所以肃顺才会这样说。皇帝倒也大方,就说,这有何难,就赏他穿貂。但王闿运却嫌这个位置是出于恩赏,就没有接受。太平天国兴起,王闿运曾一度去见曾国藩,对他说,如果他肯起兵反清,肃大人愿意在朝中作为内应。曾国藩当然不敢答应,弄得王闿运很扫兴。王闿运诗文都好,但他并不以此为满足,而是要当国士。他膺服的也是帝王之学。所谓帝王之学,大约就是运用谋略来纵横捭阖,建立功业。如果曾国藩肯于听取他的意见,那么中国近代史将会是另外一个样子。肃顺是满人,他联合汉人推翻清朝匪夷所思,但他也确实瞧不起满员,而力主重用汉族大臣。曾国藩出任两江总督,是肃顺推荐的,而左宗棠因事下狱,也是由于王闿运从中斡旋,肃顺力保才得以免祸。肃顺劝曾国藩反清,或许是小说家言,或许是王闿运假传借肃顺的口,来成就自己的事业。肃顺后来因阻止垂帘而被慈禧杀头,不少人受到牵连,王闿运当时正好不在北京,免除了一场祸事。也有人说,王闿运是事先觉察到肃顺行将出事,离开他是为了自保。尽管这话的真实性同样难以定,但王闿运终生对肃怀有感激之情。
肃顺死后,王闿运在曾国藩那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幕僚。本来他可以像左宗棠、李鸿章那样施展自己的抱负,但他却和曾国藩不能相合。这可能是两个人性格不同所至,也可能是王闿运自视才高,过于矜持,总之,他的帝王之学并没有在曾国藩那里得到施展。一次他去江宁去见曾国藩,曾没有答拜,就径直邀他喝酒,王闿运笑着说,“相国以为我是来吃饭的吗?”随即收拾行囊离开。曾国藩想追上他道歉,却已经来不及了。他写《湘军志》,里面不无微辞,令一些湘军领颇为不满,甚至逼他毁版。但《湘军志》基本上是客观的,里面对湘军的功绩没有遗漏,对湘军的劣迹也不隐瞒,比如对李秀成的处死,是因为太平天国的被俘将士见了李秀成仍然跪拜,而攻陷金陵后太平天国的大批财产被湘军分掉等。王闿运用的是史笔,也像今天新闻学理论强调的客观性。但现在据说又有人提出新闻是主观的,这远非王闿运辈所能知道,不提也罢。
总之,帝王之学在王闿运那里成了地地道道的屠龙之术。他临死前,为自己做了一幅挽联,“春秋表仅成,赖有佳儿习诗礼;纵横计不就,空留高咏满江山。”后一联是慨叹自己帝王之学不见用于世,前一联有自我安慰之意,说晚年能够以教书授徒为乐。离开曾国藩后,王闿运先是应四种川总敊丁宝桢之邀做了成都尊经书院的院长,后来又回到湖南,先后主持长沙校经书院和船山书院。但“佳儿”不是知泛指弟子,还是实指自己的儿子,如果是后者,显然是于事实不符。他的儿子据说不太争气。第二个儿子娶了才女杨庄,是杨度的妹妹。王闿运教子很严,一次问起杨庄,儿子读书有没有进步,杨庄实话实说,弄得丈夫很不高兴,打了她。杨庄写信告诉哥哥,杨度回信说,夫妇就像君臣,合则留,不合则去。于是杨庄就要离开王家,还是王闿运精于谋划,对媳妇说,我这个儿子实在是配不上你,但你留下,不是做我的儿媳,而是做我的女弟子。于是杨庄随公公学习诗文,写的五言诗据说不下于公公。
王闿运的女儿倒是读书很精。大女儿出嫁,花轿临门,王闿运要她在临行前背诵《离骚》,背错了几个字,就用手指弾她的脑门作为惩罚。二女嫁了丈夫,新婚之夜考问丈夫学问,发现丈夫不学无文,弄得龃龉不断,后来甚至连老爹也卷了进来。王闿运最得意的弟子大约要算杨度了。杨度先是随王研习帝王学,想风云际会,大展才华,后来又接受了君主立宪的主张,成为筹安会的六君子之一。倒是王闿运,到底是老狐狸一条,他看准了袁世凯不能成事,就辞掉了国史馆长的虚衔,卷铺盖回湖南老家去了。这当然是后话了。
王闿运没有当成谋士,当名士却得心应手,颇有当年李太白诗酒傲王侯的派头。他在曾国藩幕府时,与曾分庭抗礼,十多位红顶大员在下面侍候,捧茶送水不。王闿运善于谑戏,他太早成名,性格不羁,因此睥眤一世,玩世不恭也是意料中的事了。民国元年,谭延闿到他府上去贺寿,因为清室已经逊位,谭穿着西服革履,一派维新的样子。看到王闿运还穿着顶戴花翎,招呼客人,就笑着说,“已经改朝换代了,老先生怎么还穿着夷服?”王闿运也指着他说:“你穿的难道不也是夷服吗?”王闿运夫人早死,他带着一位叫周妈的老妈四处外出访客,周妈奇丑,又没有文化,常被人嘲笑,但王闿运不以为意。一次在湖北见到段祺瑞,他对周妈说,“你总说要见段大少爷,这回见了,和别人也没什么不同吧。”弄得段十分尴尬。段设宴款待,王闿运又对周妈说,“段将军赏饭,不可不尝。”他在船山书院时,湖南巡抚陆元鼎到衡阳去拜望他,他闭门不见。陆只好悻悻而归。等他走了半天,王闿运雇了一条小船,追了百余里,对陆回拜。别人问他这是为何,他答道,前面不见,是表示不敢当;后来回拜,是表示敬意。
陈夔龙在《梦蕉亭杂记》中说,王闿运“论经不主宋学,论文力追秦汉,诗五言崇尚选体,七言淹有李、杜、苏、黄之长,洵为咸、同、光三朝作手,然议论亦有太过者。”议论太过的话是说一天王闿运来到陈的书斋,看到案上的吴梅村诗集,就笑着对陈夔龙说,“这是天花雨弹词,你怎么会喜欢这类东西?王闿运的圆明园宫词,大半摹似吴梅村,因此陈夔龙认为说话太过随便。陈夔龙是官僚出身,老于世故,称得上知人论事,对王闿运的评价基本公允。王闿运论史也常作惊人之语。他曾说诸葛亮作《梁父吟》,常吟二桃杀三士的故事,他认为这表现了诸葛亮的忌才,甚至认为关羽、张飞之死,都是诸葛亮一手炮制的。
王闿运同样老于世故。他的玩世不恭固然出于名士习气,但也不无其它用意。一次,王到湖北去见张之洞,张之洞请他一同观看士兵操练,并问:“我练的兵可以无敌于天下吧?”王闿运都不回答,张之洞再三问,王仍不答。张说:“你认为我练的兵还不够好吗?”王闿运说:“毫无用处。我用二百乡下人,不用兵器,只用扁担、绳子,就可以捉住你的主帅。”张问为什么。王说:“我对你的主帅说,决不能杀手无寸铁之人。我的二百人冲进去,总会有十几个人冲在前面,长绳撒出,下跪求饶,你的主帅就陷在我的绳网中了。”张之洞大笑:“你果然用兵如神。”事后有人问王闿运,怎么能对张之洞说出这样幼稚的话来?王闿运说:“张之洞是一介书生。他骑马阅操,马的前面是大帅旗,马前两个人牵着马缰绳,马腹两个人扶着马鞍,马后两人持马尾皮带,前面用一个人抓着马鬃,一个人牵着笼头,这简直是八人马轿,还自以为大元帅威风凛凛。我不过是用玩笑煞煞他的气焰罢了。”王闿运毕竟不愿用直言来得罪张之洞,被他再三追问,就把真话用玩笑的方式说出。比起那些阿谀之人,不知要好出多少倍。陈石遗说王闿运“人品极低”,不知有什么根据。文人相轻可以理解,而出于相轻而随意攻讦,就未免可以把同样的话用在自己身上了。
王闿运终其一生,仍不过是个文人。但他与清季一些重要政治人物都有交往,又办学教徒,再上独特的个人气质,因此成为名噪一时的人物。他对大官们倨傲,却能礼贤下士。当地有位张某,原是打铁的,因为喜欢作诗而当了仆人。一天,张某写了一首诗,别人看了叫好,但说,“没有王先生的帮助,你就不能成名。于是张某就去见王闿运。这天大雪,王闿运正在家里请县令吃饭,县上的乡绅全都在座。门人不放张某进去,张某大叫,才放他进去。王闿运看了他的诗,说没有想到当地有这样的诗人!请他上座。在座的人见他满身泥水,都避之不及,王闿运却和他殷勤交谈,并收他为弟子。一天,一位二十七岁的木匠前去拜访王闿运,向他求教写诗作文。王闿运也对他倾心教导。这个人后来成了书画名家,常对人说,我的诗第一,印第二,字第三,画第四。这个人叫齐璜,也叫齐白石,后来成了现代最为著名的画家。他说他的诗第一,大约是因为他随王闿运学过诗,同时又出于一种感激之情吧。 -
2008-02-25
真实与虚构
对现实事物的描写比起虚构来要难,而把虚构的事物描写得比现实事物更为真实则更难。虚构并不是创造,创造应该是把虚构变得真实――真实而带有普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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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24
重听小野莉莎
最初听小野的歌还是三年多以前,被那种桑巴加爵士的节奏所吸引,记得当时买了她不少的碟,还向朋友们推荐过。那时团团还活着,有时我会抱着团团一块听。他的大耳朵时而竖起,时而放平,听了一会儿,便跳下去自顾自地去玩,天知道是不是喜欢。团团死后,我一直不怎么听小野的歌,原因是过于欢快,与我的心境不相符,而且很容易让我想起当时的情景。今天早上又放了小野的几首歌,当时的场景又浮现了出来,悲伤。感慨。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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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23
米罗的画像
他的脸从黑暗中隐现。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没有人知道它来自哪里,甚至它意味着什么。海浪声拓展着空间。巨大的无花果树叶子的飒飒声被淹没。“喂,请付二十个硬币。”没有意义。意义只是对虚无的构想。但没有人认识这张脸。也许这只是个玩笑,一个恶作剧。但海浪声是否是真实的--而真实意味着什么?是指在时间的一个片断中存在过,而别于仅在头脑中的构想(但在头脑中难道就不真实)?在黑暗中,他看到一只鸟儿飞过,消失。他从一把木制的椅子上站起,离开。
米罗的画像。各种色块的拼凑。敲门声。或者,“这个桔子的味道不错。”一个飘忽的影子穿过长长的走廊,在一堵墙的前面消失。
也许--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它是对无法确定的存在的一种无可奈何的期许吗?譬如,一个人向着大海眺望,幻想着踏波而去,进入上面的在半空中隐约闪现的宫殿,或走遍世界,追寻着梦中见到的女子。但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在街角相遇,久久地凝视,然后向着各自相反的方向,走开。也许--
时钟疯狂地敲响,一下,又一下。在无花果隐秘的叶片里,岁月延续着。一个国王在阴影中读书。在字的缝隙中他寻觅着他失去的一切。他的国土广袤,辽阔,在阳光和绿荫中无尽地延展。但他仍然一无所有。一个古老的故事。他生活在时间的牢笼中。他的生命将在浮荡的钟声飘逝…
月亮飘浮在墙上。被一个孩子所涂写:天空,海洋,或其它。午夜,一只吉它在疯狂地弹奏。农夫的犁像一张弩,射向遥远的天边。而雪在另一个空间。意外的收获。狼群黑色的三角形拖在雪撬的后面。在北极星寒冷的光的闪烁下,时间静止。透过窗子,桔黄色的光雾,一个男人从房子里站起,书本从椅子上滑落,合上。寂静。
谁能追寻他的目光?谁能在一粒透明的种子中把握未来飞鸟的影子?谁能在大街上走,慢慢,慢慢,而不沾上一滴雨水,然后翅膀从他的双胁中生出,扇动,起飞,消失在稀薄的空气中?谁能在所有的事物中看到一张脸?从黑暗中微笑,一张没有表情脸--飞行是一种对阻力的抗争,或对空间的入侵。或飞行只是一个梦想。我们虚构了梦,同时也被梦所虚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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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22
早春的天气
或许有点冷。但比起冬天
总是要好些。流行感冒
细茸茸的小草,树看上去也有些
泛青--总之一切充满了希望
窗子也可以打开了,不必
担心苍蝇会飞进来
小女孩开始在图画本上
画着房子前的花树,一只母鸡
领着一群小鸡,天上有几朵云
我在读书,收听着新闻
盼望着有真正的新闻发生
有时接到朋友的信
简短,或令人乏味
但充满了友情。毕竟是春天了
尽管说这些还有些过早
尽管我们的心里
还仍然残留着冬天的印象
尽管死亡仍戴着各种面具--
正义,战争,或埃博拉病毒
很快我们就会眼目一新
忘记那过去的一幕
让死者深深留在墓中,连同
美好或可怕的记忆 -
2008-02-20
尼采与希特勒
关于希特勒与尼采思想的渊源,有一点应该是明确的,那就是希特勒接受了尼采的超人和权力意志的影响。为尼采辩护的一个理由是希特勒歪曲了尼采的思想,也许有一些道理,但总是感到缺少足够的说服力。一个人接受他人的影响,总是有所取舍有所偏重,但我们不能由此说这就是歪曲。正如我们不能说马克思主义者的列宁歪曲了马克思的思想一样,虽然他与马克思有很大的不同。在我认识的两个人中,他们都喜爱尼采,在思想和行为上都很狂热,急功尽利,不择手段,有时显得很残酷,如果说他们带有纳粹色彩有些言之过重的话。我开玩笑说他们生不逢时,如果生在二战前,肯定会加入纳粹党的。
另一种解释似乎并不否认希特勒受到尼采的影响,但把责任推到了别人的身上。持这一看法的人说尼采的妹妹崇拜哥哥而又具有纳粹思想,她对尼采的著作进行了重新编排使之适应纳粹的思想,使尼采看上去像是纳粹的代言人。但一个人既有纳粹的思想又崇拜某个人,至少说明了他崇拜的对象与他的思想有着某种内在的联系。
无论是歪曲还是被人篡改,都无法回避这样一个事实,这就是尼采的超人哲学与权力意志与纳粹的目标颇为合拍。把理念(或理想)看得高于人的生命和权利,这足以导致偏执和疯狂。我以为,不能说希特勒歪曲了尼采,而是他把尼采的思想推向了极端。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付诸了实践。思想不是罪过,行为却可以构成犯罪。并不是所有的哲学理念(哪怕是好的)都能付诸实践。有些理论在学术范畴进行讨论和研究是无害的,一旦将其运用在政治生活和社会生活中恐怕就会酿成悲剧。这方面的例子大约不用再举了。
希特勒是疯子加魔鬼,这里并没有贬低他的意思,因为无论疯子还是魔鬼,都决不是白痴,也不会是庸人,里面无疑带有些天才的成分。另一方面,从历史宿命运的角度看,可能尼采与希特勒都受到了某种时代精神的感召,从这个意义上讲,希特勒与尼采就不再是师生关系(哪怕是蹩脚的学生),而是同门师兄弟了。
据说采尼在发疯前看见一个马车夫在打马,他愤怒地冲上去干预,跌倒在地,从此理智再也没有清醒过来。我觉得这既滑稽又悲哀。一个鼓吹超人哲学和权力意志的人能同情一个卑贱的(在绝大多数人看来也是这样)动物,当真是一种嘲讽,但也实在难得,足以引起我的敬意,虽然与他的行为和他们理论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